夜读丨年少读过的诗,不会凭空消失
深秋的雨夜,铺开纸,抄几行诗。最早接触诗词,是在父亲身边。晚饭之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搬一张矮木凳坐到桌边。头顶一盏老式灯泡,光线发黄,照不远,但很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慢悠悠地念给我听。念“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念“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也读陆游的《咏梅》。有些句子我已经记不全了,只…
深秋的雨夜,铺开纸,抄几行诗。
最早接触诗词,是在父亲身边。晚饭之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搬一张矮木凳坐到桌边。头顶一盏老式灯泡,光线发黄,照不远,但很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慢悠悠地念给我听。
念“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念“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也读陆游的《咏梅》。有些句子我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他念到某些地方,声音会慢下来,像是那几个字比别的字重一些,要含在嘴里多停一停。
父亲从来不解释,也不考我背没背会。那些诗句伴着饭桌上的烟火气,伴着灯泡嗡嗡的细响,一点一点渗进记忆里。
读中学那会儿还没有智能手机,读到心里有所触动的句子,我就抄在小纸片上,夹进课本里。时间久了,纸片发黄卷边,字迹也淡了。
有一回,不知道在哪儿看到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觉得好,但不知道出处。翻遍手边能找到的书,都没找到。后来专门跑到学校图书馆,在一排旧书里一本一本翻,翻了大半天,终于在一本纳兰词里找到了。那一刻高兴得不行,像捡着什么宝贝似的,把那一页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郑重地抄在了笔记本上。
几十年走过来,很多人和事都已经模糊了,唯独有些画面,靠着诗留了下来。
那时候班上有个女同学,话不多,神情总是淡淡的,心思仿佛都藏在眉眼之间。少年心事懵懂,我常会不自觉地多望她几眼。放学路上有时候能碰上,偶尔一起走了。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跟她走在一起的时候,路好像变短了。
秋天的傍晚,路两边的树叶刚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地响。走到一棵老梧桐树下,她会停下来,轻声念起王维的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念得很自然,像是随口说给自己听的。我没接话,只是走在旁边,觉得那天傍晚的风特别好。
后来我们各自往前走,慢慢断了交集。二十多年过去,很多细节记不清了,但那条路上她念诗的样子,我一直记得。
有了孩子之后,我也教他读诗。教他念“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也念“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孩子还小,体会不到诗里面的种种滋味。听他磕磕绊绊把古诗念出来,心里很踏实。我并不指望他小小年纪就全部读懂。这些文字就像埋一颗种子,等他以后在社会上行多了路,自然会有所感悟。
同事调去外地,收拾东西那天,他站在走廊里冲我挥了挥手,我心里便冒出苏轼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人世聚散流转,即便不离故土,心里也常有辗转漂泊之感。
有一回下班赶路,赶上秋雨,冷雨打在脸上,路边梧桐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脑子里忽然跳出“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那一刻我没有加快脚步,就那样慢慢走着,任凭雨水打湿肩膀。
心事沉沉的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透过雨雾照进来,落在床前。这时便会读懂张继:“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人到中年之后,我愈发喜欢王维和李商隐。王维的诗清淡安宁,可以平复心绪。“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寥寥几笔,就能让人的心静下来。李商隐则写透了人生许多说不出口的遗憾。“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越往后读,分量越重。人这辈子最难写的两个字,不是“再见”,是“何当”。
偶尔我也试着自己写几句,对着眼前的夜色光景,反反复复琢磨字句。大多想上半天,写下又划掉,终究写不出像样的篇章,也越发懂得古人留下的每一行文字,都来之不易。
铺开纸抄这些旧字句,才慢慢明白,年少读过的诗,不会凭空消失。读过的诗、走过的路、爱过的人,都沉淀在自己的气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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