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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亿万富翁的世界,我们只是借住在这里”:读懂今天美国的政坛大地震

“这是亿万富翁的世界,我们只是借住在这里”:读懂今天美国的政坛大地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今天傍晚,著名的得州对冲基金大佬凯尔·巴斯(Kyle Bass)发了一条近乎失控的帖子:“我的得州,居然刚刚选出了一个37岁的中学老师!他相信气候变化是白人至上主义驱动的,他是一个想要拆掉资本主义的解构主义者……得州已经被加州化了!”隔着屏幕,你都能听见这位华尔…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今天傍晚,著名的得州对冲基金大佬凯尔·巴斯(Kyle Bass)发了一条近乎失控的帖子:

“我的得州,居然刚刚选出了一个37岁的中学老师!他相信气候变化是白人至上主义驱动的,他是一个想要拆掉资本主义的解构主义者……得州已经被加州化了!”

隔着屏幕,你都能听见这位华尔街老江湖牙齿咬碎的声音。

让他破防的,是今天美国中期选举炸出的最大一颗惊雷。得克萨斯,全美最保守的深红大本营,自1988年以来整整三十八年,没选出过哪怕一个民主党联邦参议员的地方,今天一夜之间从头到脚变成了蓝色。

让巴斯吓破胆的37岁前中学语文老师,叫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他读过神学院,平时最喜欢在讲台上引用《圣经》,尤其是耶稣挑战统治阶级和富人的话。

巴斯特意翻出了他在2020年一场线上论坛里的视频。当时只有31岁的塔拉里科对着镜头说,气候变化、白人至上主义和资本主义是美国三个相互勾连的压迫体系,只有理解并终结它们勾结的方式,“我们才能开始拆除它们(dismantling them)”。

在今年在竞选里,塔拉里科已经收敛了锋芒,改口说自己是“骄傲的资本主义者”,只反对“被亿万富翁控制的经济”,尽管如此,资本大亨们还是从他身上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为了拦住这个中学老师,马斯克一个人就掏出了超过1.6亿美元的真金白银,拼命往塔拉里科的共和党对手、得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身上砸。共和党团队甚至投放了各种离谱的AI合成视频,把塔拉里科做成穿裙子唱歌、拿蜡笔涂改《圣经》的怪人。

结果呢?1.6亿美元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帕克斯顿惨败,马斯克重金资助的得州现任州长阿博特,也被民主党女候选人直接挑落马下。不仅在得州,从堪萨斯、艾奥瓦、俄亥俄到南卡罗来纳,共和党的铁盘在美国各地一齐塌陷,民主党一口气横扫了国会参众两院。

今天一整天,主流媒体的头版几乎都在讨论一个话题:《华尔街日报》宣布“特朗普的清算时刻到了”,《纽约时报》认为这是《特朗普主义终结的开始》,《外交政策》则给他贴上了彻底的“跛脚鸭”标签。很显然,这是美国选民对特朗普乱加关税、打伊朗战争和通胀失控的一次传统政治惩罚。

这当然是事实,但它也只是很多人都能看到的一条明线。

如果把选票拆开,再看一眼今天资本市场的盘面反应,你会看到水底下那条暗线:纳斯达克100期货应声下挫,AI与数据中心板块全线领跌,马斯克的特斯拉和spaceX同步大跌,押注特朗普AI基建和加密新政的资金仓皇出逃;反倒是全球太阳能板块和重回4000美元大关的黄金逆势大涨。

如果说明面上,这是对特朗普寡头统治的清算;那么暗地里,这其实是美国普通人对“硅谷科技巨头+万亿AI算力圈地”等宏大叙事发起的第一场全面反击。

为什么全世界最有钱的科技首富,砸下创纪录的支票,却在自己亲自搬去坐镇的得州老家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答案其实就写在伊诺霍萨赢下州长前、在得州各地集会上反复追问选民的那句话里:

“得州到底属于人民,还是这是亿万富翁的世界,我们只是借住在这里?”

马斯克和巴斯这些人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估计后背都会升起一股凉意。今年9月,我刚写过一篇《未来已被私有化:我们活在几个亿万富翁13岁时的幻想里》;去年底,33岁的民主社会主义者马姆达尼在纽约当选市长时,我写过一篇《第四次转折》。当时很多人觉得,那不过是纽约这种左翼大都会的孤例,或者危言耸听。

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年,觉得自己“只是借住在这个世界”的愤怒,就烧穿了整个美国。当硅谷和华尔街以为可以用算法、算力和资本把绝大多数人安静地优化成系统里的分母时,那些觉得自己沦为“租客”的普通人,已经开始动用选票去拔科技巨头的插头了。

从今天开始,无论是狂飙了两年的AI基建泡沫,还是亿万富翁们亲手搭建的政治同盟,恐怕都将迎来一场剧烈的反噬与清算。

一、

被逼出来的社会主义:当0.001%的人拿走底层三倍的财富

如果我们把镜头从得州拉远,看一眼今天刚刚出炉的美国政治版图,会发现一个放在十年前不可思议的现象:“社会主义”这个在美国政坛曾经等同于政治自杀的词,正在大摇大摆地走进权力中心。

在联邦众议院,确认属于“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SA)的议员,从选前的区区2人一口气暴增到至少7人,创下了历史单届新增纪录;首都华盛顿特区选出了史上第一位民主社会主义女市长,罗德岛首府选出了年仅28岁的民主社会主义市长;在全国各州、市的选票上,DSA背书的候选人拿下了63场胜利。

盖洛普此前的民调显示:全美已经有43%的人对“社会主义”持正面看法;而在20到30多岁的美国年轻人里,超过40%的人认为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对社会更有益。

很多中文读者一听美国年轻人拥抱社会主义,脑子里浮现的是苏联式的计划经济。但如果你去翻这批新当选议员的竞选纲领,你会发现他们根本不谈生产资料国有化。纽约的瓦尔迪兹谈的是工会和带薪休假,底特律的麦金尼谈的是水电费账单,费城的克里斯·拉布谈的是开办市政府经营的平价杂货店,以及暂停新建AI数据中心。

年轻人为什么会疯了一样往左转?显然不能简单归结为少不更事,更多还是出于生存的利害关系。美国的账也已经算不过来了。

我之前的文章里,拆解过世界不平等实验室的一份报告:今天全球最顶层0.001%的超级富豪,一共还不到6万人,装进一个中型体育场刚好坐满;而他们拥有的财富总和,是全球最底层50%人口(约39亿人)财富总和的整整3倍。

这种财富集中已经超出了传统经济学的范畴,更像是物理学上的“相变”。当水冻成冰,流体力学的规律就失效了;当财富集中到这种程度,顶层的资产持有者和底层的工薪阶层,其实已经不再生活在同一个经济宇宙里。

在美国本土,这种相变演化成了赤裸裸的生存鸿沟。过去三十年里,全美最富有的400个家族占全国总财富的比重飙升了146%,最富的10%家庭拿走了93%的股票,贡献了全美将近一半的消费支出;而底层一半人口的财富份额缩水了四分之一,手里只捏着1%的股票。

在更宏观的层面看:自1999年以来,美国的货币供应量(M2)翻了五倍多,黄金涨了15倍,标普500指数涨了5倍;而普通人靠出卖时间换来的工资,相对于印钞机的速度,购买力足足蒸发了80%。到了今年二季度,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显示,劳动者分到的企业产出份额跌到了52.8%,这是自1947年二战结束以来的历史最低点。

印钞机流出的蜂蜜,全被站在源头的资产持有者用股权和杠杆接走了;留给年轻人的,只有被稀释的工资条,和一扇正在关上的大门。

《纽约时报》前几天征集了一批Z世代年轻人的求职经历,年轻人们不约而同用了一个词来形容找工作的感受:凝视虚空(Staring Into the Void)。

一个22岁的生物学本科毕业生,投出了511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她走投无路,去申请全食超市(Whole Foods)的基层理货岗位,结果面试她的依然没有活人,只有一个AI聊天机器人,聊完两分钟就给她发了拒信。调查显示,38%的Z世代求职者从投简历到被淘汰,从头到尾没跟公司里任何一个真人说过话。

23岁的丹尼尔·厄比投了几百份办公室文员岗位无果,只能在奥斯汀的星巴克当咖啡师,因为付不起房租,正准备打包搬回休斯顿父母的家里。他对记者说了一句无比扎心的话:“总统每天都在电视上说股市和经济处在史上最健康的时刻,可我认识的每一个同龄人,要么破产,要么失业。”

看到这里,你就不得不佩服硅谷投资教父彼得·蒂尔的冷酷洞察。早在2019年,蒂尔给扎克伯格发过一封私密邮件,里面写过一段堪称预言的话:

“当70%的千禧一代说他们支持社会主义时,我们不能简单地骂他们愚蠢、自以为是或被洗脑了事……如果一个人背着还不完的学生债务,或者住房贵到根本买不起,他就会长期处于负资产状态。如果一个人在资本主义体系里没有任何利益相关(stake),那么他转而反对这个体系,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二战后的美国梦,本质上是一份“人人都有股份”的契约:你好好读书、努力上班,就能买得起房,就能分到经济增长的一杯羹。现在,资本通过AI和金融化完成了自我循环,不再需要雇佣年轻人的劳动,也不再给他们留出买房上车的梯子。

当一代年轻人在牌桌上连一颗筹码都分不到的时候,他们唯一能干的事,就是把牌桌掀翻。

二、

愤怒的换轨:当砸向建制派的铁锤,变成亿万富翁的拍卖锤

美国这次中期盐焗,有一个最值得琢磨的转折。

两年前的2024年,恰恰是这批对现实绝望的年轻人和蓝领工人,听着乔·罗根的播客、刷着马斯克的推文,把特朗普一路抬回了白宫。

当时,彼得·蒂尔和硅谷的新右翼思想家们,比如被蒂尔一手扶持成副总统的JD·万斯,以及鼓吹“公司君主制”的柯蒂斯·雅文,给愤怒的年轻人提供了一套极具诱惑力的右翼加速主义剧本:你们之所以过得惨,是因为华盛顿的自由派官僚、常春藤大学和主流媒体组成了一座腐败的“大教堂”。只要选一个不守规矩的强人上去,提着电锯把庞大的行政官僚体系砸个稀巴烂,彻底放松监管,繁荣和机会就会重新回到普通人手里。

这套话术在两年前大获全胜。年轻人把特朗普和马斯克当成了替自己砸碎旧体制的铁锤。

为什么仅仅过了两年,这群人就彻底掉转枪口,给了共和党一场堪比1932年大萧条的惨败?

在摇摆州佐治亚,一年前还被认为是民主党最容易丢掉席位的州,今天在投票站关闭后几分钟后,民主党参议员乔恩·奥索夫(Jon Ossoff)就宣布了压倒性胜利。奥索夫没有重复两年前哈里斯那种空洞的“保卫民主”口号,他把整场选战浓缩成了一个字眼:腐败。

福克斯新闻今年10月的民调显示,全美高达88%的选民把“政府腐败”列为头号问题,比例甚至超过了通货膨胀(85%)。就连1/3的共和党选民都公开承认,特朗普正在利用职权中饱私囊。

maga阵营很多人都无法忍受了。他们两年前雇了一把铁锤去砸华盛顿的旋转门,结果铁锤进门之后,把旋转门拆下来,改造成了亿万富翁的私人贵宾室。

《金融时报》前不久算过一笔总账: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内阁成员,个人身家加起来高达75亿美元,如果算上总统本人,总身家接近140亿美元。这是美利坚合众国建国250年来最富的一届政府。

在过去两年里,所谓的“打破建制派”,变成了一场毫不掩饰的寡头分肥盛宴: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光靠家族经营的加密货币业务就赚进了超过10亿美元;《纽约客》统计其家族通过卡塔尔赠送客机、沙特基金注资和各类加密项目累计获利达40亿美元;白宫中东特使威特科夫带着两个儿子,直接和总统家族一起合开加密公司;商务部长卢特尼克旗下的金融公司,本身就是第一大稳定币背后的美债大管家。

硅谷的风险投资人查马斯(Chamath Palihapitiya)层在播客里炫耀:他以前给民主党当超级金主的时候,想找拜登政府的官员说句话都难;到了这一届政府,“白宫里没有一个人的电话是你打不通的”。

彼得·蒂尔联合创办的大数据监控巨头Palantir,在特朗普回朝后的一年里,来自联邦政府合同的收入暴涨了65%,逼近22亿美元;黑石集团的苏世民,拿到了向私募股权开放9万亿美元美国401(k)退休金市场的大礼;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枪毙了旗下《华盛顿邮报》支持哈里斯的社论,转头就在去年的减税法案里拿到了数十亿美元的税务减免。

而那部被白宫吹为最大政绩的《大美丽法案》,给最顶层1%富豪提供的减税额度,是底层60%普通家庭的三倍;为了凑出这笔减税的钱,法案大刀阔斧地砍掉了穷人的医疗补助(Medicaid)和食品援助。

奥索夫在佐治亚州的竞选集会上,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没错,这套制度本来就被操纵了。但他没有让制度恢复正常,他只是重新操纵了一遍,好让制度替他自己服务。腐败就是为什么你交了几十年保费,得癌症时保险公司还是拒赔;腐败就是为什么普通人的日子处处不顺。”

马斯克曾挥舞着阿根廷总统米莱送给他的镀铬电锯,在所谓的“政府效率部(DOGE)”,大笑着把国际援助机构和几万名普通联邦雇员塞进“碎木机”,自己转头就拿下了百亿联邦合同,并推动剥夺了各州监管AI的权力,两年前给他们投票的年轻人终于回过味来了。

原来硅谷新右翼口中的“反建制”,不是把权力还给人民,而是嫌华盛顿的老官僚挡了科技寡头的路。他们拆掉了哪怕还有一点点保护弱者功能的旧围栏,把整个国家变成了一座没有裁判的猎场。

当右翼的药方被证明只是另一场更贪婪的洗劫,年轻人的愤怒就在2026年的秋天完成了一次剧烈的换轨。既然选右边的亿万富翁上来是给自己找爹,那不如干脆选左边的社会主义者上去,直接给亿万富翁戴上笼头。

三、“马斯克村”的封口费:AI数据中心的圈地运动

如果说富豪内阁和总统发币还只是华盛顿遥远的新闻,那么真正把怒火烧到每个普通美国人家门口、直接把得州和俄亥俄翻蓝的,是一样过去两年被硅谷吹上天的东西:AI数据中心。

在我们的想象里,数据中心听起来像某种洁白、安静、充满未来感的高科技水晶宫。但在2026年的美国小镇居民眼里,数据中心就是十年前最野蛮的房地产拆迁队。

就在这次投票前几天,《卫报》披露了一个魔幻得像黑色幽默电影的故事。

在田纳西州孟菲斯与密西西比州交界的小城南黑文(Southaven),马斯克的xAI在过去两年里狂飙突进,一口气建起了三座巨型超算数据中心。马斯克自己每周有四个晚上睡在工地旁的房车里亲自督战。

为了让几十万块英伟达显卡立刻转起来,xAI等不及慢吞吞的电网审批,直接在没有拿到联邦环保许可的情况下,往距离居民区只有半英里的场地上,拉来了69台卡车大小的临时燃气轮机,日夜不停地烧天然气发电。

住在附近社区的居民彻底迎来了噩梦。那本是一片建于1960年代的安静街区,住着普通工薪族和退休老人。从去年8月开始,69台燃气轮机每天24小时,发出像喷气式飞机引擎一样的低频咆哮,顺带往空气里排放甲醛和氮氧化物,环保机构估算每年给当地造成4400万美元的健康损失。

有人在凌晨两三点被震醒,愤怒得只能开车逃离自己的家;有人在军队里受过伤,听力受损,耳朵里全是轰鸣声;有人忍无可忍,把噪音监测视频发上网,带着邻居把xAI告上了法庭。

你猜当地的共和党州长怎么回应?州长公开骂那些要求限制数据中心的政客是“白痴”,说限制数据中心就是“向中国交出科技的未来”。甚至连美国司法部都下场,试图阻止环保组织对xAI的诉讼,理由是马斯克的AI技术被用于对伊朗作战,事关“国家安全”。

紧接着,硅谷式的解决方案登场了。

从今年10月开始,一批房产中介受xAI旗下子公司的委托,开始挨家挨户敲门。一名中介透露,公司的目标是把这个社区里的418栋房子全部买下来,腾出地方给xAI的员工住。当地人给这个计划起了个名字,叫“马斯克村(Elonville)”。

在当地,一栋普通住宅的均价大概是18万美元。买空整个社区的400多栋房子,对身家近8000亿美元的马斯克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这笔买房交易里,附带了一条硬性的合同条款:房主拿钱卖房可以,前提是必须签字承诺,绝不加入邻居哈利发起的那场针对数据中心噪音的集体诉讼。

这就叫硅谷寡头的效率,堪称AI时代的新圈地运动。这种情景,正在全美几百个城镇同时发生。

哈佛大学经济学家杰森·弗曼刚刚算出一组数据:过去一年,全美AI数据中心建设支出暴涨了65%,目前有543座在建、2513座在排队;而在同一时间,全美用于建普通住宅的支出下降了10%,建学校的支出下降13%,建制造工厂的支出暴跌24%。在数据中心最密集的得州达拉斯,过去三年在建的多户住宅数量直接腰斩,暴跌了43%。

著名科技博主、畅销书《丰裕》的作者德里克·汤普森,原本是最狂热的“多建设”鼓吹者,连他都在十月底忍不住改口说了一句大实话:“数据中心跟房子不是一回事。数据中心是给芯片住的冰屋。现在芯片的冰屋正在吞噬整个经济,把人的房子、医院和学校全部挤了出去。”

更深一层的厌恶,已经从电费单和房价,蔓延到了美国人的精神世界。

盖洛普和NBC的最新民调显示,七成美国人反对在自己社区建数据中心,AI在美国选民心目中的招人烦程度,甚至超过了移民执法局(ICE)和政客。前不久在华盛顿举办的一场“亲人类大会”上,左翼的桑德斯和右翼的班农罕见地同台,痛骂科技寡头。记者去台下采访参会的普通年轻人,发现大家现在恐惧的,早就不是什么“机器人在未来毁灭人类”的科幻故事了。

一个22岁的年轻人说,每天用完AI都感觉自己“掉了脑细胞”;一位神经科学家说,他怕的是这个世界到处充斥着“有语言却没有意识”的垃圾,他把这叫作“语义末日”。

硅谷领袖们每天在发布会上画着通往“超级智能”的宗教神迹,一会儿谈永生,一会儿谈殖民火星,一会儿又用“AI末日论”吓唬全人类,以此索要几万亿美元的融资、豁免反垄断监管的特权、以及无限量的水电土地。

可在普通美国人眼里,这帮硅谷新神许诺的“丰裕未来”连影子都没见着,现实生活却已经被他们搅得一团糟:网上全是真假难辨的AI诈骗和垃圾内容,大学毕业生连个真人的面试都见不着,家门口的草地被推平建了数据中心,每个月的电费和房贷利息还在往上蹿。

当一小撮科技富豪把自己的商业野心包装成全人类的“天命”,要求普通人交出工作、交出社区、交出电费去喂养那座神庙时,神庙下面的凡人,终于决定先把香炉给砸了。

四、波兰尼的幽灵与“马斯克主义”的破产

看懂了上面这幅画面,你就看懂了为什么今年从得州的塔拉里科、俄亥俄的谢罗德·布朗,到费城的社会主义者拉布,只要谁在竞选广告里痛打数据中心和科技寡头,谁就能赢下选票。

八十年前,经济史学家卡尔·波兰尼(Karl Polanyi)在名作《大转型》里写下过一条著名的历史铁律,叫“双向运动”。

波兰尼发现,自由放任的市场有一个致命的幻觉,就是试图把土地(自然与能源)、劳动(活生生的人)、货币(日常购买力)这三样原本不是为了买卖而生的东西,彻底变成纯粹的商品筹码,推向毫无节制的极限。一旦市场把这三根弦绷到临界点,人类社会为了避免被活活撕裂,必然会触发本能的、甚至往往是激进的自我保护反扑。

硅谷的万亿算力狂潮,恰恰在短短两年里,把波兰尼说的三根弦同时绷断了:在职场上,用算法把年轻人的初级岗位和上升阶梯一刀切断;在货币上,用资产泡沫、关税和借债基建稀释掉工资的购买力;在土地与自然上,用轰鸣的燃气轮机和封口费合同,把普通人从自己的家园里挤出去。

为什么这一代硅谷巨富会干出如此毫无顾忌的事?

我之前跟我的网站会员分享过一本今年非常重磅的小书,叫《马斯克主义Muskism:A Guide for the Perplexed》,作者是波士顿大学的资本主义史学者昆恩·斯洛博迪安。

在这本书里,斯洛博迪安点出了今天这批科技寡头与一百年前镀金时代的“强盗大亨”最本质的区别。

十九世纪末的卡内基、洛克菲勒和摩根,剥削起工人来同样冷血残酷。但那一代工业资本家活在二十世纪的“福特主义”前夜,他们心里对社会暴动是有恐惧的,还认“社会契约”这本账。所以他们知道要把赚来的钱捐出去,在全美各地建满公共图书馆、大学和慈善基金会,给被他们颠覆的社会交一点“赎罪券”。

而今天的硅谷新寡头,奉行的是斯洛博迪安所说的“堡垒未来主义(Fortress Futurism)”。

他们从小读着科幻小说长大,后来深受《主权个人》的影响,压根不相信什么大众共同富裕的社会契约。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地球上的公共制度是一套快要报废的旧代码,普通人是需要被算法优化的低效节点。他们追求的从来不是修好脚下这个世界,而是用电动皮卡、私人星链、新西兰末日地堡、海上自治城市和火星飞船,替极少数认知精英造一座自给自足的逃生舱。

斯洛博迪安指出:“今天的科技亿万富翁对任何形式的社会契约表现出彻底的漠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义务为他们给别人生活带来的颠覆做出任何补偿。过去25年里他们被当成神,现在他们就真按神的样子行事了。”

这就是问题的终极症结。

当一个社会的顶层精英,既想通过进入白宫来垄断国家的税收优惠、监管豁免和百亿合同,同时又在心理和物理上,给自己准备好了随时“退出地球”的特权时,那些无处可退、手里也没有任何股份的普通人,就只剩下手里的选票这一块砖头了。

五、清算即将开始

那么,今天这场大地震之后,接下来的美国政坛和科技圈会发生什么?

把华尔街大行的选后研报和华盛顿的政治日程叠在一起看,未来两年,有三件事几乎已经写在了墙上。

第一件事,是硅谷的“无限制圈地运动”要撞上急刹车了,AI资本开支的泡沫正迎来第一次硬着陆测试。

过去两年,科技巨头只要在财报会上喊一句“算力就是国运”,就能绕开环评、拿到补贴、在全美各地随便插管子抽水抽电。但从明年1月新国会就职开始,黄仁勋、奥尔特曼和马斯克将不得不频繁坐进国会山的听证室,接受民主党委员会和那7名民主社会主义议员的轮番拷问。全美至少15个州已经在酝酿数据中心暂停令,两党议员正在推进法案,强制要求数据中心开发商自己掏钱解决电力,严禁把电网升级成本转嫁给普通家庭。

事实上,资金链的裂痕在选举前夜就已经暴露了。为了维持这场军备竞赛,亚马逊刚刚交出的三季度自由现金流是惊人的负335亿美元,创下历史最大降幅;谷歌连续两个季度自由现金流为负;Meta刚刚发行的150亿美元长期债券,利率直接飙到了7.5%。

更要命的是,根据投行Baird的统计,仅仅今年三季度被取消的数据中心项目,就已经接近2024和2025两年的总和。当高利率的资金成本撞上地方选民的政治封杀,硅谷躺着拿补贴、靠讲“万亿算力故事”就能推高估值的蜜月期,今天正式结束了。

第二件事,是华盛顿将进入长达两年的“传票内战”,而一只被困住的跛脚鸭可能会在海外更危险地扑腾。

按照美国的宪政规则,民主党虽然拿下了参众两院,但并没有达到推翻总统否决权所需的2/3超级多数。昨晚败局已定后,特朗普已经在社交媒体上晒出了那顶绣着“VETO(否决)”字样的红帽子,连佛罗里达州州长德桑蒂斯都在今早悲观地发推承认,共和党连2028年夺回国会都希望渺茫。

即将接掌众议院监督委员会的加州民主党人罗伯特·加西亚,昨晚直接在网上向白宫团队喊了两个词:“请好律师吧。”接下来两年,针对特朗普家族加密货币交易、白宫舞厅筹款、以及马斯克在政府效率部(DOGE)期间利益输送的国会传票将像雪片一样飞来。

而正如《外交事务》今天警告的那样,一个在国内立法被锁死、盟友被重创、又急于保住历史地位的“跛脚鸭”总统,极可能会把精力转向不需要国会批准的外交和军事冒险,无论是在伊朗还是古巴。

第三件事,也是最冷酷的一件事:选票能踩下刹车,却造不出新的发动机。

哪怕是那些高喊着改革资本主义的民主社会主义者,真正坐进办公室之后,面对的也是一地鸡毛的硬约束。去年底在纽约掀起狂飙的33岁社会主义市长马姆达尼,上任满一年后交出的成绩单,既不是华尔街恐惧的布尔什维克革命,也不是左翼幻想的乌托邦。

因为加税的权力卡在三小时车程外的州政府手里,这位年轻市长过去一年干得最起劲的事,是拿着铁锹去填威廉斯堡大桥上的路坑、帮市民简化取消订阅的手续、在预算表里腾挪养老金,以及艰难地筹备5家市营杂货店。

旧制度积累了几十年的沉疴,无论是右翼的电锯,还是左翼的公营杂货店,都没法在一夜之间变出魔术。

但今天这场席卷美国的政治大地震,至少替所有狂奔的技术精英和资本大亨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它打破了过去两年笼罩在全球上空的一种傲慢幻觉,那种以为只要算力足够大、资本足够多、算法足够聪明,就可以无视普通人的痛苦、把人类社会当成实验室小白鼠任意摆布的幻觉。

写到这里,我想起密西西比州南黑文一位叫伊丽莎白·罗斯的钢琴老师。

面对马斯克的公司送上门的买房支票和免诉封口协议,她所在的街区已经有18户邻居签字拿钱搬走了,连她的室友都动了心,说如果对方肯出三四倍的房价就赶紧卖掉走人。

但每天凌晨三点被69台燃气轮机震醒的罗斯说,只要这房子还是她说了算,给多少钱她都不卖,哪怕只是为了钉在那儿,给世界首富添一点堵。

“我恨透了AI,”这位钢琴老师双臂交叉站在自家门前,头顶上是密密麻麻通往超算中心的高压电线,“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要发明这种东西。我现在拒绝碰任何AI,因为我知道,我的手指每点一下,两英里外那座发电厂就会轰鸣得更响一点。”

硅谷可以用一百万块英伟达芯片算清宇宙间最复杂的物理方程,但他们大概从来没算过,当一个普通人觉得“这是亿万富翁的世界,我们只是借住在这里”的时候,她会选择关掉手机,然后走去投票站。

在这些强人和巨头殖民火星之前,他们依然受地球引力和人民意志的牵制。【懂】

原文出处:虎嗅 (本文由聚合程序自动采集,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