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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古时代已矣”——汪荣祖谈章太炎与《左传》真伪之争

“疑古时代已矣”——汪荣祖谈章太炎与《左传》真伪之争

章太炎和《春秋左传读》书影按:本文据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及州立大学荣休教授汪荣祖先生2026年10月31日在杭州余杭“章太炎逝世九十周年学术交流活动”上的主题发言及会议论文《章太炎与左氏传》作节略整理,标题也为编者所加。《左传》真伪的辩论由来已久,至近代疑古风潮激扬,《左传》更受到强烈的质疑。而章太炎力挺《左传》为信史,驳…

章太炎和《春秋左传读》书影

按:本文据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及州立大学荣休教授汪荣祖先生2026年10月31日在杭州余杭“章太炎逝世九十周年学术交流活动”上的主题发言及会议论文《章太炎与左氏传》作节略整理,标题也为编者所加。

《左传》真伪的辩论由来已久,至近代疑古风潮激扬,《左传》更受到强烈的质疑。而章太炎力挺《左传》为信史,驳斥伪书之说,并强调历史的重要,以维护历史为己任。他力求要证明《左传》是一本货真价实的历史书,花了极大的精力研究与证明。

一、《左传》是怎样一本书?

《左传》是怎样一本书?我想大家都知道,它的文字绝佳,内容也非常充实,是春秋时代一部非常重要的政治史。文字与内容兼备,叙事井然有序,而且记言适其人之言,记事恰如已成之事,首尾繁简合宜,视野雄伟,为后人理解春秋时代的战争提供不可或缺的信息,足称古史的冠冕。

《左传》原名《左氏春秋》,汉时称《春秋左氏》《春秋内传》《左氏传》,属编年体,记春秋时代各国的历史。

《春秋》是中国最早的编年史之一,极为简略,使英国著名史学家觉得是“前后不一致的乏味”之作。《左传》才充实了《春秋》“不一致”的事件,并书写得从乏味到有趣。《春秋》只见发生的事,而《左传》说出事件为何、如何发生。如北晋南楚争霸之战,看《左传》才知这件大事的本末。

如果《左传》是伪书,即无真实的先秦史可言。《左传》约成书于春秋晚期,百年后始见流通,为当时主要著作如《吕氏春秋》与《韩非子》等书所引用,至汉代,为大史家司马迁的认可而广泛引用。

传统的说法是:孔子修《春秋》,其传付之左氏,传所以翼经;自司马迁、刘歆、班固,到唐朝的刘知幾与清朝的纪昀,都认为作者是与孔子同时代的左丘明。不过,也有不少学人疑之,如宋代的叶梦得、郑樵与朱熹。

左丘明是鲁国史家,相传他曾伴孔子到鲁国访史,以十八万字增补了孔子的《春秋》。虽说是翼经,但事实上,《左传》并不完全附和《春秋》经义;全书都是史实,并非经义,记录了两百六十九年的中国古代的政治史。

南宋朱熹亦视《左传》为史——就其内容来看,无疑是沈博绝丽的叙事文,可称编年之祖。

春秋时代战事频繁,《左传》叙之颇详。叙述战事的精彩,可举公元前632年著名的城濮之战为例:楚军虽然人多势众,但晋军于退避三舍之后,有效袭击敌方薄弱的侧翼,果断击溃楚军,晋公遂能号令诸侯,成为霸主。此前宋楚两国于公元前639年的泓水之战,当楚军开始渡泓水时,宋军目夷说:楚兵多,应趁楚军渡河时,将之歼灭;宋襄公居然说仁义之师,不愿意趁敌军渡河时击之。楚军过了河之后,开始布阵,目夷又建议赶快进攻,而宋襄公却又说:等楚军布好阵地再打。然而等楚军布好阵之后,冲锋而上,大败宋军,宋襄公也被楚兵射伤了大腿。这段叙事留下对敌人仁慈而惨败的罕见实例。

《左传》既是可读的史书,史文亦美,用字遣句甚是精审。依乾嘉名师钱大昕之见,《左传》文章之精,不能易一字。直到清末民初,《左传》仍然是学子习作文章的范本。左氏叙事之美,并非徒逞词藻,而能善用省晦之旨:省者,“加以一字太详,减其一字太略”;晦者,“言近而旨远,辞浅而义深……使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刘知幾举例说:“如叙晋败於邲……云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夫不言攀舟,扰乱以刃断指,而但曰舟指可掬,则读者自睹其事矣。”也就是钱大昕所说的“左氏文极精严,一字不可增减”。

刘知幾以及历代学者都非常赞美这本书。他说《左传》有“三长”——传孔子之教,每事皆详,博采广闻;而《谷梁》《公羊》二传反有“五短”。所谓“左氏三长”,更见左文之美,曰:“观丘明之记事也,当桓文作霸,晋楚更盟,则能饰彼词句,成其文雅。”刘知幾《疑古》《惑经》两篇,上承王充《论衡》,下开崔述(东壁)《考信录》,意在正事实之误,纠无端之虚美。他又说《左传》有“著将来之法”“博总群书”与“实广见闻”的三大强项,并说:“夫史之称美者,以叙事为先”,而“左氏为书,叙事之最”。

二、真伪问题的出现:从唐代到清初常州学派

《左传》真伪的议题出现甚早。汉武帝与董仲舒独尊儒术,所重者为《公羊》与《谷梁》,直到西汉晚期,《左传》才被重新发现,牵涉到经今古文之争。至于《左传》是不是伪书,这个问题最早在唐朝出现,之后不断有个别学者质疑《左传》的作者及其在儒学中的地位;但最主要的,是清朝初年常州学派的庄存舆与他的外孙刘逢禄,明白提出《左传》为伪书,刘逢禄并有《左氏春秋考证》一书。逢禄曰:

余年十二读左氏春秋,疑其书法是否,多少大义,继读公羊及董子书,仍恍然于春秋非记事之书,不必待左氏而明。左氏为战国时人,故其书终三家分晋,而续经乃刘歆妄作也。

刘逢禄因经今文的复兴,严词抨击《左传》,断言《左传》与《春秋》无关,所谓《春秋》的经解,乃刘歆的伪造,所以“春秋左传”应改称“左氏春秋”。

至于《左传》的作者,现代学者顾颉刚的弟子童书业经过研究后得出结论说:此书作者应是春秋时代懂得法家学说与军事战略的儒者,所以吴起很可能是主要的作者;之后又有学者研究,认为左丘明还是最可能的作者。不论作者是谁,最重要的是《左传》是否可信。

在清代也有些学者不同意常州学派的说法。比如陈澧,他就说:“宪章坟典、文献经学、德行名言,皆出于孔子之前,赖有《左传》《国语》述之,至今得以考见,此左氏之功之大也。”所以这是《左传》的大功。

清代的吴闿生也说:韩愈说“左氏浮夸”,但“浮夸未足以尽左氏”。他认为韩昌黎去古已远,传文策书多有增益,或简牍散落,难究本末,所以书中有些不实的东西,也是可以理解的。汪中也说,“史之于祸福,举其已验者也”——因为《左传》里头也谈到一些比较神怪的祸福问题,他认为不足以瑕掩瑜。

顾炎武曾说:“昔人所言,兴亡祸福之故,不必尽验;左氏但记其信而有证者尔,而亦不尽信也。”至于《左传》书法有不可通处、有不可为例者,大抵是后人的附益,未必是左丘明的原文。举世并无尽信的历史,任何一部史书,都不可能全是真相,《左传》诚不能例外,一如顾炎武所说:《左传》可信,但不可尽信。尽管如此,《左传》的内容已相当真实可信,基本上是一部理性的历史著作,且是欲知春秋时代不可或缺的史书。

三、章太炎驳刘逢禄

现在谈谈章太炎如何驳刘逢禄。

章太炎非常重视《左传》,坚信这是一本真实的历史,认为史乃国之魂魄,最不可侮,历史的重要性就在这里。所以他以护史之心,完成了五十万言的《春秋左传读》。大家看到《章太炎全集》里头最厚重的这一本,就是《春秋左传读》。

《春秋左传读》是章太炎早年研治《春秋》学的代表性著述。图为《春秋左传读》书影,《儒藏》精华编第83册,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章太炎驳常州学派说:“《春秋》义经而体史,古者经史本非异业,‘称之为史,无害麟笔之尊严’,若谓《春秋》非史,非学者之评议也。”麟笔,就是孔子之笔。所以章太炎不但认为《左传》是本历史书,《春秋》也是本历史书。

刘逢禄说:“左氏记事在获麟后五十年”,无以与孔子同观鲁史,故疑左氏非《论语》之左丘明。太炎质之曰:“若左丘明果有二人,何以自汉至唐,茫訾不省”?故必先定左氏其人,遂考订丘明本鲁之左史,左氏其官,左氏即左史氏,氏丘名明,继而确定“左氏亲见素王,则七十子之纲纪,《公羊》末师,非其比也”。孔子所言“与左同耻”,则朋友也,非弟子也。“左氏未称为传,何害其为传经乎?若左氏自为一书,何用比附孔子之《春秋》,而同其年月为”?《公羊》既失实,转谓左氏失实可乎?若舍左氏,则无传之可言!太炎直指逢禄“守其蓬心,诬污往哲,欲以卷石蔽遮泰山”。若太炎之言不虚,则“经称仲尼,传称丘明”,可作定论。传以实事著之,就是历史。史若亡,国无从存在。

章太炎又跟刘逢禄辩说:为什么刘歆要伪造《左传》呢?刘逢禄说是因为他要帮助王莽篡位。章太炎认为此说不能成立:史事实存,安能凭空捏造?刘歆也无可能欺骗刘向,父子两人同时为官府校书。至于为王莽篡位而伪造,刘歆拥护王莽是事实,但他有足够的典籍可以用来为王莽说项,何须花力气别造新书为之?对章太炎来说,刘歆伪造经典之说,全不可信。

所以章太炎一直认为孔子是一良史,是一个很好的历史家,因为他重视文献可征;而在那个时代,没有人像左氏这样把历史记得那么详细。他又认为,左丘明作为古代罕见的史家,不需要故意附丽于孔子;刘歆也不应无辜被指控为篡改、窜乱或伪造《左传》的人。他也驳斥刘氏所谓孔子仅欲传义而无意于史,不同意刘氏所说,到汉代唯董仲舒一人传公羊大义,更不同意因有若干错误,便否定为伪。

章太炎又反对《左传》出于《国语》的说法——刘逢禄说《左传》不是一本真的书,根本就是从《国语》分出来的。但这根本是两本书,不能混为一谈。太炎指出,刘氏漠视许多汉代史书曾引用到《左传》;从《左传》问世后的一百年间,没有任何博士认为《左传》与《国语》是同一本书。太炎问:刘歆如何能伪造这本长期存在的书?

章太炎说:刘逢禄欲将历史的《左传》与神圣的《春秋》加以分割;而在他看来,《左传》是史书,《春秋》也是史书。经比较简略,传比较详,这两个是不可分离的伴侣,经不能独存。太炎所要诠明者,“传虽撰自丘明,而作传之旨,悉本孔子”。孔子以史家编鲁国编年,而非以哲学家从事创作,其目的很单纯:有鉴于内政解纽,外夷交侵,要有可以信赖的历史,保存国性,为后世提供借镜与道德准则。

刘逢禄根本否认出现在曲阜孔府的经古文,认为是伪经。然而作为经古文的《左传》,不仅出自孔壁,而且也见诸私家所藏。据章太炎的研究,一直晚到汉哀帝的时候,才有人怀疑《左传》不是经传;所以章太炎也不认为《左传》未立博士就可以认为是伪书。

四、章太炎驳康有为

到了康有为,又重新提出《左传》伪作之说。可是康有为其实跟刘逢禄没有太多不同的地方,他最不同的地方就是更加激进。他甚至于认为《左传》不但是伪书,连引用《左传》的《史记》也是伪书。康有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为了政治目的,在学术上是比较武断的。

康据刘说进而指《左传》全是伪造。刘主要说《左传》未得圣人深意,故非真传,而康更说《国语》原来有五十四章,刘歆窃取三十章,编成《左传》,另篡改其余二十章成为今本《国语》。康力言左丘明所作、司马迁所据的就是《国语》,并无春秋左传,断言“歆欲夺取孔子之经,而自立新说,以惑天下”。康有为有鉴于司马迁颇取材于《左传》,遂指刘歆也篡改了《史记》,甚至意欲篡夺儒教。康有为的过激言论,意在政治,不惜武断学术,一至于此。

康有为的弟子崔适,就肯定康有为的说法,说《新学伪经考》书中每一字都很精确,自汉代以后无人可以比肩。这个当然是过誉了。可是崔适的弟子钱玄同以及以后的所谓“古史辨”这一些人,他们还是认为《左传》是刘歆伪造的。

章太炎感到中国史学的危机,力驳康之武断,指出“南海康祖诒长素著《新学伪经考》,言今世所谓汉学,皆亡新王莽之遗,古文经传,悉是伪造。其说本刘逢禄、宋翔凤诸家,尤恣肆。祖诒尝过杭州,以书示俞先生,先生笑谓余曰:尔自言私淑刘子骏,是子专以刘氏为敌,正如冰炭矣”。康章学术本来犹如冰炭;依章之见,史尤不可诬。《左传》的真伪,事关古史的存亡。

所以章太炎又旁征博引从战国到西汉的文献,印证伪造说是无稽之谈,并确定桓谭所谓:左氏于经,“犹衣之表里,相持而成,经而无传,使圣人闭门思之十年,不能知也”。

要想建立《左传》的传承固非易事,然章太炎展现他的博学,居然能够穷尽所有残存的古代文献,列出从战国到西汉传承《左传》学者的编年。合理的学术传承的建立是重要的,因为使刘歆没有作伪的空间。此外,章太炎提出他对《左传》与《国语》两书批判性的研究,他的结论是《国语》成书较晚,反驳了康有为所谓刘歆截取《国语》、窜乱《左传》的说法。

章太炎更进而断定春秋三传的时间框架:他认为《左传》的时序最早,《谷梁传》其次,《公羊传》最晚。他比较三传的文本,发现其中的关系:《左传》记录事实,《谷梁传》阐释事实,《公羊传》加入道德判断。章太炎属于经古文派,虽重左氏,但并不歧视经今文的《谷梁》与《公羊》两传。

章太炎晚年讲学吴中,更说:“孔子之修《春秋》,其意在保存史书。”秦朝把书烧了,今日而犹得闻十二诸侯之事者,独赖孔子之修《春秋》耳。他说:假如说孔子不修《春秋》,丘明不述《左传》,那春秋这一段时间——二百多年的时间——都是漆黑一片,成所谓的洪荒之世而已。

太炎谓《经》《传》之为书,“犹谈、迁之记,彪、固之书,父子戮力,丸揉不分”。仲尼与丘明同为作者,只是《经》《传》一体而异能而已,《经》重义法,《传》重实事。太炎之维护《左传》,其意要使信史不坠。更重要的是,太炎说:“经传相依,年事相系,故为百世史官宗主。苟意不主事,而偏矜褒贬者,《论语》可以著之,安赖《春秋》”?《左传》为《春秋》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历史事实。

章氏忧虑康之全面否定经古文,将会使整个儒家传统受到质疑。章更忧虑旧史的危机,在其心目中,维护《左传》几乎等同维护中国的历史与文化。

刘半农所摄章太炎65岁肖像,附印于“章氏丛书续编”之《新出三体石经考》卷首。

五、以史为重

我要强调的是:章太炎为什么花那么多时间来做这件事?他就是“以史为重”,把“历史”看得非常重要,因为《左传》是一部很重要的历史书。

太炎驳伪用力甚勤,要因他最重视历史的重要性;因其重要,故不可轻易视之为伪。章太炎不仅肯定《左传》是历史,而且认为经书也是历史,坚持因史修经、论事作传之旨。孔子也就是史学家。他赞佩清儒章学诚的“六经皆史”,认为是能“拨云雾而见青天”;不过,后章对六经皆史的看法,更超过前章。后章则要将之世俗化,曾说:“孔子是史学的宗师,并不是什么教主,史学讲人话,教主讲鬼话,鬼话是要人愚,人话是要人智,心思是迥然不同的。”所以视六经为史料的是章太炎,而非章学诚。

他虽已无经学的门户之见,但比较重视经古文,要因“古文是历史,今文是议论,古文家治经,于当时典章制度很明白正确,今文家治经,往往不合古时的典章制度”;又说“古文家将经当历史看,能够以治史的法子来治经,就无纷乱的弊病,经就可以治了”。他更直言:“我们要人看经典,是使人增长历史的知识。”所以他于光绪十六年至二十一年间(1891—1896),写成这部五十万言的巨著,力驳刘逢禄否认《左传》翼经,追本究源,证实《左传》不伪。

太炎认为历史、风俗与语言构成中国文化的特性,维护历史几同保护国家。所以章太炎重视《左传》有更大的关切,即历史攸关国家民族的存亡,若忽视历史,百年以后,“炎黄裔胄,尽可化为异族”。他又说:“盖历史譬一国之账籍……为国民者,岂可一披自国之账籍乎?”更何况“历史非第账籍可比也,鉴往以知来,援古以证今,比如弈者观谱,旧谱既熟,新局自创”。他更进一步说,国人不读史,不可能爱国,若不明白自己的历史,如何知其疆域,又安能保护自己的疆域?他将历史比喻是皮,国家是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依他之见,“有史而不读,是国家之根本先拔矣”。

章太炎如此重视历史,历史的用处关系到国家的兴亡,然则历史的可信度至关重要,所以他认为清季的经今文派质疑古文经是伪经,以及民国绝端反传统派兴起的疑古,是绝对有害的。若谓:“今之讲史学者,喜考古史,有二十四而不看,专在细微之处,吹毛索瘢,此大不可也。昔蜀之谯周,宋之苏辙,并著古史考,以驳正太史公,夫上下数千年之事,作史者一人之精力,容有不逮,后之人考而正之,不亦宜乎?无如今之考史者,异于谯周苏辙。疑古者流,其意但欲打破历史耳。”

太炎以维护中国历史为己任,不容许历史被打破,尤其要维护《左传》这部史书。他认为若无《左传》,先秦时代的历史将是一片漆黑,他花了很大的力气研究《左传》,证明这是一部可以信赖的历史书。

支持章太炎说法的有刘师培跟罗倬汉,他们两个非常支持章太炎。刘师培与章太炎在学术思想上最为相切,刘氏更是以《周秦诸子述左传考》《左氏学行于西汉考》《司马迁左传义序例》等专论,详细阐述了《左传》流行于西汉,而非刘歆伪作,支持了太炎的观点。民国时期的学者罗倬汉把《史记》的《十二诸侯年表》和相关的《本纪》与《世家》串联起来,以大量的证据证明了《史记》所述春秋史,只能是根据《左传》,而不可能有其他来源,所见与太炎略同。所以章太炎与刘师培联手,他们都着意维护历史——维护《左传》的真实性,就等于维护历史的真实性,铿锵有力,应可视为一锤定音。章刘两氏对《左传》的见解,影响到下一代的钱穆与黄侃等人。

六、民国疑古之风与高本汉的文法论证

到了民国时代,疑古之风又来了。我觉得民国的疑古之风多少受到西方的影响,因为西方人老是觉得中国的历史不可靠、不可信,比如哈佛大学的历史系就不设中国史博士学位。

时序进入民国,尤其经过五四新文化运动,举国全心全意西化,视传统为落后而弃之。影响之下,激扬民国疑古之风,古史几无不可疑,《左传》不免在当疑之列。明儒杨慎曾有言:“古之学者成于善疑,今之学者尽于不疑”,而民国疑古者则反是,不疑而疑,拾零碎考古遗物,以攻排古籍,求之极深,验之太密,疑古洪流几乎泛滥成灾!在此世风之下,儒家经典被斥为神话,茫茫远古,几无可信之事。

顾颉刚自述:“我的推翻古史的动机固是受了《孔子改制考》的明白指出上古茫昧无际的启发,到这时而倾心于长素先生的卓识”,自此以为上古几无信史。唱和者有钱玄同,玄同虽是太炎弟子,但也是崔适弟子。名家如胡适、傅斯年、张西堂等也都以为《左传》为伪作,认为没有历史价值。他们重弹刘歆窜乱《国语》而成《左传》的老调。

最重要的是:瑞典著名的汉学家高本汉,他是通华文的杰出语言学家,他用文法分析来论证,认为《左传》的文法虽然近乎《国语》,但是不尽相同,而文法绝非作伪者所能,故确定《左传》为真——因为不可能错乱这个文法。所以高本汉有两个结论:一曰《左传》出于秦火之前,断非西汉刘歆伪作——这是非常肯定的结论;二曰《左传》的文法不同于汉,绝非汉人所造。高本汉进而推测,《左传》成书于公元前468年到300年之间。不过,高氏以《左传》文法有异于孔孟,不属鲁学,左氏或非“鲁君子”?

高本汉以其专业,非常有力地证明了《左传》不是一本伪书,也支持了章太炎的观点,但是并没有说服疑古派。如胡适说:高氏论证有欠精严,更以高氏所说《左传》文法近乎《国语》为疑古之“新证”,无视高氏已有结论:《左传》绝非由《国语》窜改而成。至日寇入侵,打断了学术活动,《古史辨》发行到七卷而止,疑古风潮稍歇。近人徐仁甫于1980年代,自称经三十年的研究,旧案重提,谓高本汉之论,根本有误。不过,疑左之论已如强弩之末,难穿鲁缟。

瑞典汉学家高本汉著《左传真伪考》,1927年10月出版

七、《左传》可信,已成定论

我个人觉得,我们很多人把《古史辨》评价得过高。其实不然,疑古之学有其危害性。

李学勤有一本书叫《走出疑古时代》。可是我没有想到,李学勤在2004年要为走出疑古时代的说法作辩解:

大家都知道,我曾说过一句话:“走出疑古时代”。这个提法可给我带来大麻烦了,有很大误解。其实我,疑古思潮本身在当时是一种进步思潮,起了非常重要的进步影响,但是我们今天不能以疑古为限。只有怀疑没有建设是不行的,更重要的是去论证,所以有些学者不能限于疑古,而要释古。

疑古自古有之,并非新鲜事,问题是不疑而疑,过于夸张,以为泰西有信史,而中国古史无不可疑。所以我觉得不能一味疑古。我不觉得民国时代尤其对《左传》的怀疑是一种进步,反而是一种障碍。

太炎身后,这场辩论即已尘埃落定。钱穆对刘歆与刘向父子深入的研究,很有把握论定刘歆不可能窜乱包括《左传》在内的群经。与钱穆同时代的杨向奎,也有力反驳乃师顾颉刚《左传》抄袭《国语》之说。事实上,但凭无可质疑的事实与一般常识,即知刘歆伪作之说,殊不可信。

所以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左传》可以定为信史,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语言学家杨伯峻——杨树达的侄子——他就断言说:“伪经之说,穿凿附会。”《左传》自《左传》,《国语》自《国语》,两书风格,迥然异趣。胡念贻总结真伪之辨,以刘歆窜乱为无据,可称“任意颠倒”。《左传》文字绝佳,非《国语》之俦,更非刘歆所能编排。更何况《左传》卷帙之巨,孰能伪作?

《春秋左传注》,杨伯峻编著,中华书局,2009年10月

河南淅川县于1978年发现春秋时期的楚墓中有一青铜鼎,鼎上有王子午的铭文。王子午字子庚,春秋时曾任楚国司马、令尹,其名见于《左传》。铜鼎之上铸王子午的名号,可以证明传世的《左传》合乎史实,出土文物更加印证《左传》绝非刘歆伪作。此外又发现一批有两千三百多年历史的楚国竹简《左传》,这批长短不一的楚简与现有的《左传》,内容基本一致,证实《左传》的成书时代至少在战国时期,真可完全破解了千百年来《左传》的真伪之争,确定这是一部完整的编年体史书。

王子午鼎

王子午鼎内的铭文

时至今日,现有十八万字的《左传》已经确定不是伪作,不可能再怀疑《左传》是刘歆的伪作!刘逢禄、崔东壁、康有为、顾颉刚、钱玄同,到徐仁甫等人主张《左传》为伪书的努力,已化为乌有。书中虽有些祸福兴亡等不尽可信之语,但整体而言,不失为可以信赖的春秋时代历史。章太炎、刘师培早已证实其书不伪,“疑古时代”已矣,莫再疑《左传》为刘歆之伪作。

总而言之,章太炎研究《左传》,最关切的是历史。《左传》约十八万字,为春秋时代之史,其中论及祸福兴亡,既有信而可证者,固然亦有不尽可信者,但《左传》为先秦古史,真人实事,大都可考。他在意的《左传》是信史,若谓:“既有左氏,具论本事,为之作传,后世乃得闻而知之”——盖无《左传》,先秦史岂得闻乎?换言之,如果没有《左传》,或是伪作,先秦的历史还可得闻吗?泰西“后现代论者”,断言世无信史,识者视为“谋杀历史”(killing of history);疑《左传》为伪者,不啻欲“谋杀”先秦之史事乎?《左传》的历史价值既已确定,章太炎必然乐见《左传》未被“谋杀”。至于经传关系对他而言,已经无足轻重,因《春秋》与《左传》在他看来都是历史,然则,《春秋左传》或可正名为《左氏春秋》矣。

汪荣祖教授

原文出处:澎湃新闻 (本文由聚合程序自动采集,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