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披海贼旗、cos晓组织……全球Z世代抗议，暴徒还是革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画学术趴 ，作者：学术趴编辑部，编辑：Pel

2026年9月下旬，法国巴黎近郊爆发高中生抗议活动。学生们因授课教师短缺、校舍条件不佳、升学制度不公等问题走上街头。随后，运动扩大至全国多地；10月17日，学生联合工会等社会各界在全国多地发起游行，参与人数达55万。

而其中颇为惹人注目的，是一些参与抗议的年轻人，将自己打扮成动画漫画中的角色。

从巴黎、里昂到蒙彼利埃，最常见的是身披海贼旗头戴草帽的路飞cosplay，其他能见到的IP角色还有《火影忍者》中的晓组织，《龙珠》中的孙悟空，以及《凡尔赛玫瑰》中的奥斯卡。

近年来，Z世代*走上街头并热衷借助二次元形象表达诉求的景象，已在全球多地出现。

*Z世代，指出生于1990年代中-2010年前后的年轻群体；10-29岁人口如今约占全球总人口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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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飞草帽下，Z世代走上街头

2025年8月的印尼，年轻人因不满政府腐败、就业困境及生活成本等问题等问题开始示威。部分官员称海贼旗涉嫌“叛国”，更加剧了民间的逆反。

2025年9月的尼泊尔，政客子女奢靡生活曝光以及随后实施的社交媒体禁令，成为青年抗议的导火索。

在马达加斯加，抗议群众将路飞的草帽替换为马达加斯加当地特色的satroka帽，形成了带有本土文化身份的标志。

2025年10月法国里尔的示威活动中，海贼王旗帜与法国总工会的旗帜一同亮相。

各地青年抗议的起因与诉求不尽相同，但不满的焦点往往在于社会资源分配、就业机会，以及对未来生活的预期。

而在今年10月法国抗议期间，法国经济研究及其应用中心（Cepremap）与巴黎高等商学院（HEC Paris）针对法国各地1077名16-20岁年轻人进行调查，分析指出，他们的愤怒除了出于对当前物价就业等现实议题的不满——也源于青年看不到出路，对国家缺乏信心，内心“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无力感和闭塞感。至于最主要的症结究竟为何：贫富差距、代际掠夺、移民处置、人工智能……不同的群体各有自己所相信的答案。

那么，这又和二次元形象有什么关系？用来示威的符号，怎么就选中了二次元IP？

首先，动画漫画（anime&manga）已成为全球普及的文化语言，具有高辨识度。

法国视听与数字传播监管机构Arcom在2025年的研究指出，42%的15岁及以上法国受访者消费漫画或动画内容。无论是通过正规商业引进还是地下盗版传播，动画漫画的影响力近年在全球加速扩张。这意味着“二次元”符号不需要复杂的解释，就容易被不同社会背景的人辨认出来。

“讲谈社高管森本达也在接受マガポケ采访时曾提到：从（漫画销售）增长率来看的话，美国7年（增长）约7倍，欧洲2.6倍，亚洲包含中国在内2倍。

（这七八年来国际销售迅速增长）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越来越多的视频平台提供了日本动画。包括Netflix、Amazon Prime、Crunchyr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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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二次元”形象也往往具有方便复制传播二创的特征。作为流行文化作品的动画漫画往往倾向于采用简单轮廓和强对比度，创造鲜明的识别符号，可以方便地被制作成旗帜、T恤、表情与头像，这些符号又反过来塑造了特定的群体认同。

与此同时，这些脱胎于动画漫画文本内部的符号，也具有很强的“可演绎性”。尤其热血少年作品往往承载反叛、自由、平等的精神。而比起传统的政治符号，ACG作品又不会显得过于严肃正式，更容易让Z世代抗议参与者感到熟悉亲切，成为不同社会背景的人们都更能接受的标志。

而《海贼王》路飞成为最受Z世代抗议群体欢迎的符号，既有IP发展历程的“偶然”，也有文本气质的必然。

从IP发展历程来看，从1997年开始仍在连载的《海贼王》，陪伴读者走过将近30年，和同类相比已经“熬”走了《死神》《火影》《鬼灭》《咒术》，成为长篇少年漫中地位十分特殊的作品，而在社交媒体和流媒体热潮的带动下，IP更是不断被抬高影响力，持续获得新作开发和形象曝光机会。

而就文本层面而言，《海贼王》连载至今超过1000话，其中有海量的人物形象，有复杂的各方势力，有多样的审美趣味，庞大的篇幅让各类读者都能从中找到自己认同和欣赏的对象。

在作品主线中，草帽一伙频繁卷入不同岛屿的不公与压迫，在冒险中主动或被动地成为当地民众的解放者。随着近十年来对“尼卡果实”、“空白100年”以及世界政府等设定的深入刻画，作品也逐渐呈现出更加复杂的主题。

“在海贼王的原作中，路飞曾明确表示：想成为海贼王的理由，是因为海贼王是最自由的人。

而在近期连载结束的和之国篇，路飞在开启五档觉醒尼卡果实击败四皇凯多时，也曾说过自己想要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的世界。

进入新世界后，从鱼人岛的种族歧视、德雷斯罗萨的残酷统治到和之国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路飞追求的自由的目标和乌塔的初衷是一致的，打破旧时代的物种歧视、等级观念等枷锁建立一个理想的新时代。然而，对于路飞而言，新时代是与现实息息相关的内容，需要在现实不断的挫折中去摸索，这符合以往海贼王的故事逻辑和人物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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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的局限，行动的撕裂

不过，来自日本流行文化作品的形象，并不意味着抗议的青年们对这些IP诞生背后的文化土壤有多少理解认同，其无疑是一种挪用策略。

实际上，法国游行中出现《海贼王》旗帜的照片和视频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后，也引发了部分日本网民的不安。

•“不要把《海贼王》旗帜变成恐怖主义的象征！”

•“不要用动画来为你的犯罪行为辩解！”

•“如今，天龙人正在使用《海贼王》旗帜！”

•“不要诋毁我们的国家和动画！”

•“他们不是真正的动画粉丝，他们甚至不看动画。他们是利用动画来获取社交媒体名声的人！”

人们对同一面旗帜的理解可能是迥异的。法国信息传播研究者Anne Cordier在接受世界报采访时指出，许多学生认为，主流媒体的报道无法反映自身的生活或精神状态。媒体观察组织Acrimed统计，法国公共电视台France2在9.28-10.1午间1点和晚间8点新闻节目的报道中，75%的播出时长聚焦于暴力和财物损毁，只有8%用于报道抗议者的诉求。

因此，年轻人转向社交平台，以歌舞、幽默和迷因介绍自己的运动；甚至模糊游行和派对的边界。借ACG之名，挪用非政治性的流行文化符号，也是人们打破传统抗议者形象、主动设置媒体议程的尝试。

也有人持审慎态度。2025年，法国一家ACG周边商店Manga Story的店长David Birbes接受费加罗报采访。在他看来，《海贼王》本身无法传递什么政治信息，与《金银岛》这样的海盗题材小说别无二致，只是读者根据自身的社会处境自行理解和行动。

“高级管理人员、政府工作人员、防暴警察、‘黄背心’运动参与者都在看《海贼王》。如果有人从中读出了政治信息，那只是他们自己的解读。”

参与抗议的青年群体挪用文化符号为自己塑造形象，这一选择是轻巧的，无需承担传统政治符号背后深厚而明确的历史责任和意识形态。

悲剧却也讽刺的是，一年后，上文所提到的Manga Story商店在巴黎游行期间遭到暴力分子砸毁、劫掠。商店方面初步估计损失达数十万欧元，大量手办、集换式卡牌及其他衍生品被盗或毁坏，图书区域则相对幸免。

据世界报报道，他当时就住在店铺楼上，目睹了一切。声响震得公寓整面墙都在发抖；蒙面男子拿着球棍袭击，周围的汽车被点燃。

在法国尼斯，一幅当地游戏零售商店Micromania的负责人Pierre Collin坚定站在门口，试图阻止暴力分子的照片，更因其和《龙珠》孙悟空相似的姿态点燃了网络。“我的伴侣当时非常难过，眼里都含着泪。她让我离开。我们被投掷物和橙子砸中，还躲开了石头。看到人们发笑，尤其是嘲弄眼前发生的事，这真让人沮丧。”

而在后续接受采访时，店主则表示不愿被塑造成英雄博取关注，反而希望公众看到事件的另一面，看到多数人当天走上街头的初衷与诉求。“最让我痛心的是，这些关注完全掩盖了当天的目的。当示威者组成的游行队伍经过时，并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这些事件引发了广泛关注和同情。相关影像在社交媒体上传播，也成为一些国内网民了解法国此次抗议活动时首先接触到的画面。原本属于爱好者的文化空间成为暴力行为的受害者。

这也再度提醒了草帽海贼旗乃至更广泛的二次元文化元素，都无法代表整场Z世代抗议运动，而只是其中的特征。同样参与抗议的部分群体却可能只是想趁火打劫，丝毫不共享相同的道德价值准则，更谈不上对虚构动画漫画作品的认同。

世界报10月22日的一篇报道采访了一名37岁的工人，他原本怀着“快乐的愤怒”和学生走上街头，却痛心地目睹周围的暴力破坏行径。“我们叫他们停手，说这样会抹黑抗议活动……他们什么都听不进去。”而随后媒体上循环播放的暴力画面，更是“偷走”了背后抗议之初诉求应得的关注。暴徒行径和相关传播模糊了抗议活动的主要焦点，损害了抗议者的形象，进一步加剧内部分歧。

另一边，也有抗议者在示威中付出惨痛的代价，即便并未参与暴力劫掠。世界报11月初的调查记录了数十起青少年抗议者伤残的案例，包括三人失去手掌、四人眼部受损。

人类学家Doreen Lee曾考察印尼民主化改革运动后的青年政治文化。中产阶级学生通过长发+牛仔裤+印有革命口号、讽刺美国总统乃至MTV标志的T恤装扮，表达叛逆的同时营造贴近普罗大众的形象。在最严厉的批判理论中，反抗姿态以这种形式被稀释为消费行为，鲜活而独特的实践被批量制造的“情绪价值”体验俘获。

但同时，符号的商品化也并不必然意味着失去社会意义，集体认同和社会行动是真实的，购买、模仿、玩乐、争执、抵抗也是真实的，符号的意义在此期间会被重新塑造。

而符号可以把人与人连接在一起，却无法约束或定义其中的个体。

值得警惕的，或许还有各方行动者之外，那些过度沉迷于醒目符号的媒体内容，将注意力放在“Z世代”“海贼旗”“二次元”等基于年龄或兴趣的标签上，面容模糊地逃避对复杂现实与个体处境的理解关注。

参考资料：

社交媒体X

Arcom.Le succès du manga et de l’anime en France:panorama et perspectives（2025.07）

Yann Algan/Cepremap&HEC Paris.Ce que la colère des lycéens dit des colères françaises（2026.10.28）

Doreen Lee.Images of Youth:On the Iconography of History and Protest in Indonesia.History and Anthropology,22(3),307–336（2011）

Le Monde

A Paris,des commerces en lambeaux après les violences et les pillages du 17 octobre（2026.10.18）

Les mangas,avec leurs figures rebelles et résilientes,s’invitent dans les blocages lycéens et les manifestations（2026.10.19）

«Manifester n’est plus un droit,mais un risque qu’on doit prendre»:pour les manifestants du 17 octobre,la question d’y retourner ou pas（2026.10.22）

«Dans la colère des jeunes,les préoccupations matérielles pèsent moins que l’horizon bloqué»（2026.11.03）

Maintien de l’ordre:un mois de blessures graves en manifestation（2026.11.03）

Le Figaro

Le drapeau du manga One Piece,étendard malgrélui de la génération Z dans les manifestations（2025.10.07）

«Génération 6/7 refait Mai 68»,«Macron pas bebew»…Les slogans,nouveau terrain de jeu linguistique des lycéens（2026.10.17）

Le Parisien

«C’est un symbole de liberté»:le drapeau«One Piece»,étendard des contestations（2026.10.17）

Europe 1

Manifestations du 17 octobre:Marine Le Pen accuse LFI,Jean-Luc Mélenchon critique la focalisation sur les violences（2026.10.17）

Centre Presse Aveyron

Violences du 17 octobre:l’image du gérant d’un Micromania face aux casseurs devient virale,«Je n’étais pas seul contre tous»corrige le«Goku de Nice»（2026.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