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粤剧艺术博物馆看文化支点如何激活历史街区
世界级非遗如何“植入”街区,并生长为街区活力的支点?永庆坊位于广州市恩宁路历史文化街区,是广州市首个做减量规划的旧城改造项目。历经十年“绣花功夫”式更新,片区梳理出“一街(恩宁路骑楼街)、一涌(荔枝湾涌)、一馆(粤剧艺术博物馆)、一院(金声电影院)”四大主题空间。其中,“一馆”承载着广东省首个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粤…

世界级非遗如何“植入”街区,并生长为街区活力的支点?
永庆坊位于广州市恩宁路历史文化街区,是广州市首个做减量规划的旧城改造项目。历经十年“绣花功夫”式更新,片区梳理出“一街(恩宁路骑楼街)、一涌(荔枝湾涌)、一馆(粤剧艺术博物馆)、一院(金声电影院)”四大主题空间。其中,“一馆”承载着广东省首个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粤剧。在粤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后,2012年,广州市政府决定在荔湾区恩宁路建设粤剧艺术博物馆。2016年,粤剧艺术博物馆在永庆坊一期改造完成的同年开放,设有园林、展厅、戏台、剧场等功能区域,布局完备。
作为政府转变旧城更新思路、创新实施路径的示范性样板,恩宁路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提升项目入选了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城市更新典型案例(第二批)》。
站在永庆坊一期改造和粤剧艺术博物馆开馆十周年的节点,澎湃研究所研究员对永庆坊改造项目总顾问、粤剧艺术博物馆总设计师郭谦进行深度采访,并结合现场走访调研,试图回答一个关键问题:无形的文化遗产如何唤醒有形的物质空间,并伴随历史文化街区的持续更新,从“文化符号”成长为“街区心脏”?

粤剧艺术博物馆16个参与角逐的方案中,只有郭谦的方案采取了园林形式。图片来源:华南理工大学历史环境保护与更新研究所
以园为器:岭南园林成为非遗技艺传承的“活态展场”
2012年,粤剧艺术博物馆设计方案面向全球招标,华南理工大学历史环境保护与更新研究所所长郭谦团队的方案脱颖而出。郭谦回忆,这个方案核心在于找到了一条文脉线索:从南汉时期的华林苑到唐代荔园,该地块历史上曾有30多个园林,造园传统绵延千年。16个参与角逐的方案中,只有郭谦的方案采取了园林形式。
园林的选择,首先来自对粤剧与园林关系的深刻理解。“早期粤剧并不在戏院里演,演出场所历经从戏棚、红船、庙祠的演进。19世纪前后,广州经贸繁荣,荔湾涌沿岸行商园林兴盛,充当了粤剧高端演出的最佳载体,比如西关的海山仙馆就在园中湖上设过戏台。”郭谦进一步解释,该方案不是对历史场景的简单复原,而是对岭南地区集体记忆的回归——在精神内涵方面,粤剧艺术与岭南园林艺术同活跃于荔湾涌一带,二者皆是传统士人渗透骨髓的生活方式,有着“娱目欢心”的共同目标;在创作手法上,“两三步万水千山”的高度提炼,二者皆以有限表达无限。
园林的选择,同时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岭南传统建筑技艺如何在当下的建造活动中传承发展。博物馆将岭南传统三雕(石雕、木雕、砖雕)、两塑(灰塑、陶塑)、嵌瓷、彩画等民间传统手工艺融入建筑营造,同时结合当代艺术创作手法,使博物馆本身成为“三雕两塑”的活态展场。2017年,粤剧艺术博物馆斩获“中国建筑工程鲁班奖”,该项目的营造不仅唤回了活色生香的广府生活记忆,也唤回了中国传统的“工匠精神”,在总设计师的指挥下,工艺匠师与各工种协同营造。

博物馆将岭南传统三雕(石雕、木雕、砖雕)、两塑(灰塑、陶塑)等民间传统手工艺融入建筑营造,使博物馆本身成为“三雕两塑”的活态展场。图片来源:华南理工大学历史环境保护与更新研究所
更具深远意义的是非遗传承者的“孵化”效应。此前,《我在故宫修文物》把非遗技艺后继乏人的困境摆到了台面上。郭谦告诉研究员,项目建设过程中产生了5位省级工艺大师,“他们在这里知名度提升以后,后面又做了泮溪酒家、中山温泉等多个项目,等于通过造园帮助非遗技艺传承”。大师们持续招生、带徒,非遗技艺从“被保护”走向“被使用”,这才是活态传承的本质。
以馆为心:粤剧生态圈与街区的空间缝合
在“园林”之外,该地块还有一条广为人知的文脉线索:距离地块不足200米,便是粤剧人士尊为“母会”的八和会馆旧址。1889年建立的八和会馆,是粤剧“由中落走向中兴”的里程碑,馆内设宿舍,是艺人的聚居之所与生活依托。以八和会馆为圆心,近190位粤剧、曲艺、粤乐名伶曾在恩宁路周边择居,戏班、名伶、私伙局与街巷生活彼此嵌套。
“它所置身的,并非一张等待填充的空白地块,而是一个至今仍在运转的、以八和会馆为历史核心的粤剧生活现场。”郭谦表示。粤剧艺术博物馆从设计之初就被定位为“粤剧世界遗产传承的场所空间”,其功能架构以“展览、演出、教育、研究、公共参与、世俗生活”六大板块为核心。这意味着它对街区的意义不能停留在“文化场馆”,必须走出围墙,成为街区生活的组成部分。
2013年6月,第二届广州市城市规划委员会第十三次会议将荔枝湾涌东侧(即粤剧艺术博物馆主体建筑北岸)约10亩用地一并纳入博物馆用地范围。这一决策不仅为博物馆提供了更充分的办公服务配套设施,更将荔枝湾涌纳入整体园林布局之中成为园中河,为博物馆与老城区的关系打开了更多想象空间。
围绕“一河两岸”的整体布局,团队通过“渗透”与“缝合”,试图重塑一个粤剧生活圈。
空间上的渗透,体现在项目边界的“压边”布置,把建筑沿基地推到边界上,让园林从内部逼向街区。临荔枝湾涌一侧的建筑体量被刻意拆解,通过体块拼贴和逐级退台弱化对街道与对岸的视线压迫,以“层上楼台”的轮廓面向街区。有评论写道,“荔枝湾涌的这一边是粤剧艺术博物馆,那一边是多宝坊广场,人从桥上走过去,戏就从岸上传过来”。郭谦对它的定性很直接:这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

空间上的渗透,体现在项目边界的“压边”布置。图片来源:华南理工大学历史环境保护与更新研究所

站在街区一隅,游客的目光可以渗透这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领受园林之幽、粤剧之韵。鲁怡 摄
功能的渗透,体现在戏曲活动本身就没有被关进展厅里。私伙局的表演场地散布在水畔、山石间、曲径回廊、涌边、桥头、榕树下,整座园林就是一个没有固定舞台边界的“戏曲空间”。广福戏台位于十字轴交汇处,但它的观众席并不封闭——台下坐着专程来的戏迷,也有遛弯驻足的街坊。戏曲在园林里发生的方式,本身就是街区生活的一部分:唱的人和听的人,都不需要先“进入博物馆”才能完成这件事。

作为整座园林中唯一的一座纯木结构建筑,广福戏台位于十字轴交汇处,戏台与观众席都面朝水面,没有封闭的边界。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生活上的渗透,体现在对原有交通功能和市民生活的尊重。“台”是中国最古老的园林建筑形式之一,该项目以“高台”托起全园制高点八和阁,视觉上收束全园气象,空间上则化解了公共性与安全性之间的矛盾——跨河而建的博物馆,恰好位于市民日常穿行的路径上。为了保证通行,团队在主馆二层(即高台所在层)打造了一条30多米长、2米多宽的公共通廊,与城市街道无缝衔接,确保不买票也能从多宝路穿园走到恩宁路。园林由此成了通勤、买菜、散步路径上的一段风景,而不是一个需要专门“进入”的目的地。
在渗透之外,团队通过桥的更新与新增,缝合被荔枝湾涌分隔的南北两岸。叠月桥是在原桥基础上改造的两段式拱桥,从北入口多宝坊广场上桥,至中段分流:右侧直上粤剧艺术博物馆主馆二楼,左侧下行通向涌边。桥的宝瓶造型与主馆风格统一,桥拱与水中倒影构成一轮“满月”,因此有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月亮桥”。不久前,歌手周深在“湾区升明月”晚会上首唱的粤语新作《月亮桥》恰好为这座桥提供了一次文化回响,歌词中“月光照洒这桥边”的场景,正是博物馆西门外的日常。

叠月桥是在原桥基础上改造的两段式拱桥,至中段分流:右侧直上粤剧艺术博物馆主馆二楼,确保不买票也能从多宝路穿园走到恩宁路。图片来源:华南理工大学历史环境保护与更新研究所
以文为魂:一座博物馆成为一个街区的“先声”
粤剧艺术博物馆的营造,不啻为永庆坊更新的“先声”——2012年,就在粤剧艺术博物馆选址恩宁路的同年,广州市决定“将恩宁路地块除博物馆用地以外的土地及已征收的保留房屋整体打包,交由荔湾区按照‘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和岭南文化名城建设’的要求进行建设开发、经营管理”。
可以说,这座博物馆对于街区更新的意义,是“前提”而非“配套”。它为街区的业态布局确立了“文化优先级”。恩宁路更新早期曾尝试创客小镇、电商小镇,招商效果并不理想;真正让街区找到方向的,是回到它自身最深厚的文脉——老西关文化、粤剧、非遗。粤剧艺术博物馆的建成,等于用一座园林把这条文脉从“记忆”变成了“在场”,让后续的商业与业态有了一个可以依附的文化锚点。

粤剧艺术博物馆是广州市首家夜间常态化开放的博物馆。郭景 摄
在博物馆几乎成为街区更新“标配”的当下,研究员经过走访调研,总结了粤剧艺术博物馆提供的三点启示:
一、不是先有更新计划、再去寻找一个文化题材来填充,而是先辨认出街区自身已经存在的文化土壤,再让建筑去承接它。粤剧艺术博物馆之所以能成为后续业态的锚点,是因为它挖到的不是一块可以随意安放任何内容的空地,而是早已在恩宁路沉积了百年的文化地层。
二、不是一个“场所”,而是一个生态圈。设计方面,从一开始就把八和会馆、名伶旧居、私伙局、街巷生活作为一个连续的文化生态来处理;运营方面,作为全市首家夜间常态化开放的博物馆,广福台每日三场惠民展演,使博物馆真正嵌入它原本就属于的那个网络之中,成为街区生活持续运转的一部分。当一座文化设施真正扎根于街区的文脉——空间肌理、生态网络、生活方式——它就不再是“被参观的对象”,而是街区持续更新的引擎。
三、作为触媒,它激发了文化尤其是非遗在街区层面的活态传承。标志性事件是2020年在永庆坊落地的广东省首个非遗街区——它把粤剧所依托的那种“活态”逻辑,扩散到了广彩、广绣、饼印、醒狮等多项个体技艺上。非遗街区现有13家非遗工作室入驻,涵盖86个非遗项目、97名代表性传承人,采取“政府补一点、企业让一点、传承人出一点”的模式,让传承人不是被“请进来表演”,而是扎根营业、开体验课、带徒弟、接订单。非遗在这里不是玻璃展柜里的“静物”,而是在一舞一绣、一针一线中“动”起来的活态传承。
(感谢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钟冠球、上海都设营造建筑设计事务所执行董事凌克戈对此文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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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出处:澎湃新闻 (本文由聚合程序自动采集,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