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画节气｜立冬：芦花两岸一朝霜

立冬为四时轮转之冬首节点。《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载：“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自此秋气敛尽，寒序初立，天地由繁茂转向收敛，水土凝寒、草木归静。不同于北方迅速入冬萧瑟，我国江南及南方地区，立冬恰进入层次最丰富、色彩最多元的初冬观赏时段。水田褪去翠绿，晚稻连片鎏金；湖塘残荷枯茎临水挺立，青灰苍劲、风骨独具；江滩蒹葭尽熟，茫茫芦花覆霜泛白，铺展成片素色烟波。

天台山国清寺隋塔下收割的稻田 梁佳 图

南方晚稻是立冬前后收割的主力。 江南和华南地区的晚稻，成熟收获期通常在10月下旬至11月中旬。立冬时节，笔者行至浙江天台国清寺，寺旁稻田正处收割时节，11月前金黄稻浪曾与古寺黄墙相映。如今隋塔之下，稻谷收成小垛，土地显出褐色质地，得到将养与喘息。在良渚古城遗址公园，金色的稻谷仍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水边的芦苇愈发蓬松柔软、随风飘荡。残荷则开始褪去绿色，那一赭色反而让杆叶显出笔墨感来。

此时放眼望去，黄、白、苍三色交织，层叠有序。

历代画师精准捕捉立冬草木特质，则以乌桕、残荷、芦苇三类物象最为突出。

鸟儿在乌桕树枝头觅食。视觉中国资料图

乌桕是中国特有的落叶乔木，高可达15米，树冠圆球形，体内含白色乳汁。叶片呈菱状广卵形，秋季叶色会从明黄、橙黄渐变到火红、紫红，一棵树上常常同时呈现多种颜色，观赏性极强，有“乌桕赤于枫”之说。果实为蒴果，成熟后裂开，露出外被白蜡的黑色种子，经冬不落，远看像枝头挂满白色小花或“爆米花”。

宋佚名《霜桕山鸟图》局部

宋代院体小品以写实笔法精准记录了乌桕的两种物候形态。宋佚名《霜桕山鸟图》中，乌桕霜叶未褪尽，红黄参差，保留晚秋余韵，对应初冬“木叶半青黄”的时序特征。

南宋 佚名《霜桕山鸟图》页 故宫博物院藏

宋佚名《乌桕文禽图》画面溪岸微霜、寒寂清肃，乌桕木叶尽脱，唯余满树白籽垂挂枝头，素白如雪，禽鸟静栖寒枝，画面极简凝静，完全契合立冬“地始冻、万物闭藏”的节候规律。

宋 佚名《乌桕文禽图》页 故宫博物院藏

明代林良的《秋树聚禽图》以写意笔墨描绘寒林乌桕，老干苍虬、寒枝疏朗，群鸟栖止于荒林之间，展现出郊野冬初萧瑟收敛的自然景象。竹与枝叶寥落的乌桕前后交织，虚实相生，一群寒鸦（亦称慈乌）与小麻雀错落枝头，姿态各异，整体布局既分散又集中，正切合一个“聚”字。鸟雀刻画工细，神态灵动，形神兼备，气韵生动。

秋树聚禽图（绢本设色） 林良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立冬之后，全国湖塘荷塘统一进入枯敛期，也是江南荷塘审美特质最强的时节。所谓“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盛荷落幕，残茎临水、枯叶凝霜，成为最具代表性的水域景观。

立冬时节也可以说是杭州西湖残荷的年度最佳观赏期。每年立冬至十二月，西湖曲院风荷、孤山、茅家埠水域，荷叶枯卷、荷根沉水、枝干疏挺，线条清瘦极简，水面留白空阔，景致与宋元古画冬景审美高度契合。

西湖边的残荷景象 梁佳 图

宋佚名《疏荷沙鸟图》为南宋院体小品，写实立冬静水荷塘。荷叶枯卷、莲蓬干瘪、荷梗疏立，无复盛夏繁茂。水鸟静栖枯茎之上，画面极简清寂，呈现立冬水土安宁、生机内敛的状态。

宋 佚名《疏荷沙鸟图》页 故宫博物院藏

明代吕纪《残荷鹰鹭图》绘塘寒之景。残荷交错、枯苇纵横，水域清寒肃杀，禽鸟惊栖、苍鹰凌空，画作以动静对比。

明 吕纪《残荷鹰鹭图》轴 故宫博物院藏

若提到秋去冬来时节的“白”，就不得不提芦苇。作为水泽代表植被，霜降至立冬彻底完成季相转换。芦秆由青转黄，芦花成熟泛白，经霜之后愈发蓬松洁白，江渚水岸茫茫素色，营造出绵长、空阔的自然景观。

立冬同时也是江浙地区芦苇景观的最佳观赏时段。水域一带芦荡连片，霜覆芦花、随风扬雪，水阔天清。

同期杭州良渚遗址公园，古城墙遗址周边的晚稻正进入金黄收尾期，片区芦荡连片翻白，黄白两色铺展在开阔的田野之间。

良渚遗址公园内的芦花 梁佳 图

元代吴镇《芦花寒雁图》以平远法写秋日水滨，画面平远空阔，秋水澄澈，两岸芦花经霜尽白，寒雁南渡，渔舟静泊，整体清冷简淡。水面微波荡漾，蒹葭苍苍，一双芦雁振翅飞起，渔父于舟头仰首凝视，画面空灵寒寂，形成平淡清远的境界。构图以平行置景表现空阔无际的水泊，又以浓淡变化的水墨交代远近层次，平中见奇。自题诗写道：“点点青山照水光，飞飞寒雁背人忙。冲小浦，转横塘，芦花两岸一朝霜。”

吴镇《芦花寒雁图》轴 故宫博物院藏

寒雁奔波劳碌，为迁徙而忙；渔父静坐扁舟，冷眼观物。吴镇常用渔父形象寄托元代文人的隐逸理想——世间世人如同寒雁奔波劳碌追逐世事，而隐士选择泊于江湖。正如诗中“芦花两岸一朝霜”，并不悲伤哀怨，而是一种淡然旷远，接纳秋江荒寒，安于江湖隐逸。

吴镇《芦花寒雁图》轴 局部

宋人仇远《立冬即事二首·其一》中写：“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草木半青半黄，正是初冬萧瑟初起、寒而未冽的写实。不过，落到日常生活，立冬也是秋冬之交的进补节点，且南北民俗差异显著。北方以饺子、羊肉进补御寒；我国潮汕、闽南地区则保留独特的立冬食蔗古俗，民谚云：“立冬食蔗齿不痛。”

这句谚语的核心逻辑在于甘蔗的物理清洁作用。甘蔗富含纤维，反复咀嚼时，蔗渣就像天然的牙刷，能摩擦牙齿表面、清除牙缝中的部分残垢，从而起到一定的口腔自洁效果。同时，立冬时节南方乌腊蔗完全成熟，蔗汁清润甘凉，可解初冬燥气，兼具生津护津的岁时养生意义。甘蔗节节生长的形态，亦被赋予节节安稳的吉祥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