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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西电力市场,中国和日本走了两条相反的路

在巴西电力市场,中国和日本走了两条相反的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好望角view ,作者:好望角出海编辑部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半年里迎来了两家中国电缆企业。5月,亨通集团收购了伊塔茹巴市的电缆制造商Cabelauto。这家公司约有300名员工,2025年刚投入约3000万雷亚尔,建成一条中压电缆产线。11月5日,州政府宣布,中天科技将投资1.1亿雷亚尔,在特雷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好望角view ,作者:好望角出海编辑部

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半年里迎来了两家中国电缆企业。

5月,亨通集团收购了伊塔茹巴市的电缆制造商Cabelauto。这家公司约有300名员工,2025年刚投入约3000万雷亚尔,建成一条中压电缆产线。

11月5日,州政府宣布,中天科技将投资1.1亿雷亚尔,在特雷斯科拉松伊斯市建设电力设备工厂,生产高压电缆、架空导线和中低压变压器。工厂计划今年12月动工,2028年投产,由中天旗下的土耳其公司Demirer Kablo实施。这是中天在巴西的第二座制造基地。

同一个州的首府贝洛奥里藏特近郊,还有一座更老的变压器工厂。

1968年,东芝在孔塔任(Contagem)开出第一条电力变压器产线。这座工厂作为东芝南美公司的一部分,运营了整整50年。

不过在2018年,东芝把它卖了。今天这家工厂叫TSEA,控股方是一家巴西私募基金,最大的海外市场在美国。

日本企业也在加码巴西。10月22日,日立集团旗下的日立能源宣布追加3.85亿雷亚尔,在圣保罗州扩建高压变压器关键部件产能。

中日两国企业都在争夺巴西的电力市场。它们进入这个市场的顺序,几乎正好相反。

一、巴西电力是一门什么生意

巴西是拉美最大的电力市场。按ANEEL数据,到2025年底全国装机约215.9吉瓦,其中水电占47.67%,光伏占22.88%,风电占16.06%,火电占9.26%。

这个市场的制度经历过三次大转向。

1990年代中期以前,巴西电力以国有、纵向一体化为主。联邦政府通过Eletrobras掌握主要发电和输电资产,旗下有Chesf、Furnas、Eletronorte、Eletrosul四家区域公司,还持有伊泰普水电站一半的股权。

1990年代后半期,巴西开始改革和私有化。1996年,矿业和能源部推动行业重组项目RE-SEB,方向是拆分环节、引入竞争和私人资本。1998年,圣保罗州能源公司Cesp启动私有化,在交易所出售了90%的普通股。

2001年,一场长期干旱让水库蓄水跌到约30%。从2001年年中到2002年初,巴西东北部、东南部和中西部实行电力配给,要求节电约20%。巴西人把这段时期叫作"大停电"。

危机催生了2004年的"新模式"。卢拉政府出台第10.848号法律,成立能源研究公司EPE负责长期规划,成立电力交易所CCEE,配电公司通过招标采购电力。招标从此成为巴西电力行业的核心机制,发电、输电项目都按招标授予特许经营权。

第三次转向发生在2022年,Eletrobras完成私有化。这家前国有巨头如今更名为Axia Energia。

今天的巴西电力市场,有三个特点值得记住。

第一,它是一张跨越大陆的联网电网。巴西的大型水电站多在远离负荷中心的地方,各地雨季又不同步,靠长距离高压线路,缺水地区可以从来水充足的地区调电。输电在巴西的分量,比多数国家更重。

第二,水电正在退位,风光正在补位。2019年,风电和光伏只占巴西发电量的9.9%,2024年升到24%。2025年8月,风光发电量首次单月超过三分之一,达到34%。2025年全年,水电发电量下降4.8%,天然气发电增长22.7%,可再生能源在电力结构中的占比降至86.8%。风光多在东北部,用电在东南部,这让新建输电线路成了刚需。

第三,输电是一门旱涝保收的生意。输电公司按"年度允许收入"(RAP)获得报酬,收入看线路是否可用,与输送了多少电量无关。特许经营期通常30年,现金流稳定,最适合长期资本。

这也是外国资本在巴西输电领域扎堆的原因。

输电格局里,Axia是最大的运营商,运营约7.4万公里线路,约占全国互联系统的37%。哥伦比亚的ISA在2006年拿下圣保罗州输电公司CTEEP的控制权,如今的ISA Energia Brasil输送全国约30%的电量,在圣保罗州的占比约90%。国家电网巴西控股运营1.6万多公里线路,其中从帕拉州美丽山到里约州的线路长3000多公里,是拉美最长的输电线路;国网还控股了配电企业CPFL。此外还有本土的Taesa、Alupar,以及西班牙、法国背景的运营商。

发电端,Axia仍是最大的发电企业,三峡是最大的私营发电商,法国的Engie也是主要发电商之一。

设备端是另一张名单:巴西本土的WEG、TSEA,日立能源、西门子能源等跨国公司,以及越来越多的中国供应商。

这里有一个明显的空位。在输电运营商的名单上,找不到一家日本企业。

日本企业去哪了?

二、日本:造了半个世纪设备,然后转身

日本企业进入巴西电力行业,起点是制造。

东芝的孔塔任工厂开工于1968年,比中国企业进入巴西电力市场早了40多年。2008年,东芝又收购了巴西建筑集团卡马戈·科雷亚旗下的能源设备业务,扩大输配电产品线。

巴西经济景气时,东芝继续加码。2011年,它在孔塔任以西约25公里的贝廷(Betim)动工建新厂,2013年投产,厂房和设备投入约60亿日元。分工是:孔塔任做小容量变压器,贝廷做中大容量变压器。

贝廷工厂的产品还出口到了美国。2016年,密苏里州一家公营电力公司收到一台东芝油浸变压器,就是从贝廷生产、经休斯敦港运抵的。

新厂投产没几年,巴西经济在2015年和2016年连续负增长。东芝自身也在那段时间大规模出售资产、收缩业务。

2018年3月23日,东芝发布公告,把东芝南美公司的全部股份转让给巴西私募基金TSEA Participações。转让对价约5000万雷亚尔,约合17亿日元。转让前,东芝先替这家子公司偿还了约7.33亿雷亚尔的债务,并计入约338亿日元的转让损失。

东芝在公告里表示:判断业务改善无望,为避免损失扩大,决定切断风险。此后,东芝在巴西的社会基础设施业务改为按项目通过当地代理商开展,南美地区的代表职能交给美国子公司兼管。

贝廷新厂也随后转到TSEA名下。2020年初,巴西本土电气巨头WEG从TSEA手里买下了这座工厂。它有约250名员工,能生产电压等级最高800千伏、容量最高500兆伏安的大型变压器。

东芝离场后,日本资本在巴西电力行业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三井物产是其中投入最深的一家。它在巴西参与基础设施项目已有几十年,自称累计项目价值超过200亿美元。2013年,三井买入Jirau水电站特许经营联合体20%的股份,Jirau是巴西第四大水电站。三井还通过Mitsui Gás持有18家天然气分销公司的股份,2022年入股电力交易公司Stima,持股36%,又入股了光伏分布式发电企业Órigo。

三菱则以设备和工程身份出现。2023年,三菱动力美洲公司与当地工程公司组成联合体,承接巴西最大调峰燃气电厂Portocem的工程总包。

古河电工是另一家老牌日资。它1974年在库里蒂巴设厂,主业是光纤和通信电缆。2012年,古河开始在巴西本地生产OPGW,也就是架在输电线路上的光纤地线,这是它在电力领域的主要产品。

今天在巴西输变电设备领域最有分量的日资企业,是日立能源。它的底子来自2020年日立收购的ABB电网业务,带着欧洲百年的输变电技术。按公司披露,它在巴西40年间累计生产约10万个套管和4000个分接开关。

10月追加的3.85亿雷亚尔,主要投向圣保罗州平达莫尼扬加巴的新工厂和瓜鲁柳斯的现有设施,生产高压变压器套管、分接开关和绝缘材料。日立能源给出的目标,是缩短交货周期,减少对欧洲和亚洲进口零部件的依赖,把巴西做成拉丁美洲的供应中心。

日本的路线是:自建工厂的阶段已经过去,资本转向发电、燃气和电力交易,设备领域靠收购来的技术保持位置。

三、中国:先当电网的业主,再往下建工厂

中国企业进入巴西电力行业,起点是资产。

国家电网2010年进入巴西。根据巴西矿业和能源部2025年公布的数据,国家电网巴西控股运营约1.6万公里输电线路,覆盖13个州,累计投资超过280亿雷亚尔。

它还在建一条连接巴西东北部和中部的特高压直流工程,Graça Aranha—Silvânia项目。国网巴西控股通过国际竞争性招标拿下这条线路的建设、运营和维护特许经营权,项目总投资约202亿雷亚尔。2025年11月,新开发银行批准为该项目提供最高21.5亿元人民币融资。

发电端,三峡集团走的也是同一条路。三峡2013年进入巴西,2015年11月在水电站特许经营权招标中拿下朱皮亚和伊利亚索尔泰拉两座水电站,向巴西政府支付约138亿雷亚尔,获得合计约5000兆瓦装机、为期30年的运营权。

2016年,三峡又以12亿美元买下美国杜克能源在巴西的8座水电站和2座小水电。到那时,进入巴西仅三年的三峡,装机已达8270兆瓦,成为巴西最大的私营发电企业。

这条路线的特点是重资产、长周期。中国企业在巴西的角色,是电网和电站的业主和运营商,承担融资、建设和几十年的运营责任。

设备供应是另一回事。国家电网运营的线路,采购流程按项目招标走,日立能源、WEG等供应商同样参与竞争。业主是中国企业,设备订单未必自动流向中国制造商。

这也是中天和亨通此时进入的意义:中国企业开始从业主这一层,往下补设备制造这一层。

两家选了不同的进入方式。

中天新建工厂,可以按自己的产品和技术体系组织产线,代价是建设投入、产能爬坡和客户开发都要从零做起。州政府招商机构Invest Minas已帮它对接了当地电力公司Cemig的供应链计划SupriMinas,能否进入Cemig的正式采购名单,要看后续合同。

亨通收购现成企业,直接拿到产线、技术工人和本地客户,速度更快,挑战在于整合管理、采购和技术体系。

四、两条路为什么在2026年交汇

把中日企业同时推向巴西本地工厂的,是两股需求。

第一股来自巴西自己的电网。

巴西的风电和光伏集中在东北部,用电大户集中在圣保罗所在的东南部。电从北往南送,需要持续新建跨区域高压线路。巴西能源研究公司EPE的2035年十年规划测算,输电系统扩张需要投资约1200亿雷亚尔。

投资已经在落地。2023年到2026年的一系列输电招标,对应规划投资约696.4亿雷亚尔。今年10月30日的04/2026号招标,8个标段全部成交,涉及1866公里新线路和12694兆伏安变电容量,预计投资88.8亿雷亚尔。

这轮招标的价格压得很低。监管机构ANEEL设定的年度允许收入上限约16.25亿雷亚尔,中标报价合计约8.11亿雷亚尔,平均折让50.1%。

巴西输电项目实行特许经营,运营期通常30年。中标企业要用这笔年收入覆盖融资、建设、设备和运维。

所以运营商比较的是设备整个使用周期的成本:价格、交期、认证、备件和维修响应。本地工厂在后几项上占便宜。巴西开发银行BNDES的FINAME等设备融资工具,对符合本地制造认证的设备也有支持,这一点同样会影响采购,前提是企业拿到相应认证。

第二股需求来自美国。

美国电网更新和新能源接入带来了变压器短缺,巴西工厂成了重要的供应来源。巴西电子电气行业协会Abinee的数据显示,2026年1月至7月,巴西变压器出口6.49亿美元,同比增长30%,其中4.95亿美元销往美国,占76%。

东芝留下的那座工厂,正是这股需求的受益者。

TSEA称,2018年脱离东芝后,它把出口重点放在美国,2023年出口额达15亿雷亚尔,目前为美国约40家电力公司供货。它是米纳斯吉拉斯州仅次于Stellantis的资本品出口商。TSEA正在北卡罗来纳州投资2500万美元建第一座美国工厂,同时计划在孔塔任再投资7亿雷亚尔建新厂,目标是到2029年把产能翻倍。

2018年东芝以约5000万雷亚尔转手的业务,八年后成了巴西对美出口变压器的主力之一。

五、结语

日本持股电站和燃气管网,收入跟着电价和用气量走,周期长,波动小。代价是,东芝在巴西变压器行业的位置,恰好在全球变压器需求起来之前让了出去。日立能源成了日本资本留在这个领域的主要支点,而它的技术底子来自欧洲。

中国的路线重而深。国家电网和三峡在巴西握着线路和电站,有工程经验,背后有国内完整的电力设备供应链。中天和亨通此时建厂,是把这份优势往制造环节延伸。

在巴西电力市场,日本留下的是股权、工程能力和一家收购来的欧洲技术平台,中国留下的是上万公里线路和巴西最大的私营水电资产。

巴西电网扩张还要持续十年,新线路的运营期长达数十年。谁能把已有的位置变成长期的设备订单,谁就拿到这门生意里最稳定的那部分利润。

原文出处:虎嗅 (本文由聚合程序自动采集,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