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阿克苏柯柯牙的四十年：从一点绿到满目绿

“那时候，我第一次哭鼻子。”时隔近40年，回忆起第一次看到树苗发芽的情景，82多岁的依马木·买买提仍记得当时的激动。

依马木·买买提。本文图片均由澎湃新闻记者 刘璐 摄

1987年6月，阿克苏市区通往柯柯牙的路边，春天种下的杨树苗冒出了新绿。此前，这里还是一片几乎寸草不生的戈壁滩，风沙一起，漫天黄土。为了让树苗活下来，依马木和护林员们白天黑夜守在林地里。

“我是一个共产党员，（种树）这个任务我一定完成。”依马木说。

2026年，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启动40周年。如今，站在柯柯牙的瞭望塔上，曾经的荒滩已被连片绿色覆盖。从第一批树苗落地，到一代代护林员接续管护，再到不同民族群众共同参与建设，这片土地上的绿色，经历了近40年的接力。

2026年“铸牢共同体 中华一家亲”主题宣传活动新疆集中采访于11月1日启动。近日，澎湃新闻记者跟随采访团来到了阿克苏市柯柯牙。

从“年年植树年年荒”到第一片新绿

柯柯牙，维吾尔语意为“青色的崖壁”。它位于新疆阿克苏市东北部同温宿县相交处，海拔高度1056-1300米，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曾是阿克苏地区主要的风沙策源地。

过去，当地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年年植树年年荒，年年植树老地方。”清末以来，当地曾多次尝试植树造林，但始终没能让这片荒滩真正绿起来。

柯柯牙荒漠绿化卫星遥感图。

“1986年以前，柯柯牙是一个草都没有长的戈壁滩。”依马木回忆，每年2月底至5月中旬，风沙尤其严重，风一刮，土漫天飞扬。

1986年，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启动。次年3月，柯柯牙三北防护林管理站成立，依马木从塔里木大学调任首任站长，负责组织植树造林和后续管护。

刚开始，种树并不是简单地把树苗栽进土里。魏金良是第一批护林员，1987年3月来到柯柯牙。他介绍，“当时这里还是原始地貌，种树前要先推平土地，地里还有防空洞。土地条件不好，渠道也不配套。灌水渠道没有水，没有水树苗就活不了，树就栽不活。”

因此，当时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土地推好，把灌溉渠系配套好，把道路修通。第一批种植的防护林有2000亩，30多名护林员负责管护。为了保证树苗成活，魏金良和同事们基本每隔10天就要灌一次水。水流进地里后，还要一块块堵住沟口，尽可能让土地存住水。

晚上，护林员们还要提着马灯巡查林地，查看放水情况。“夜晚的荒漠中很安静，林地面积大，夜里光线不足，一个人巡查也会害怕，我就会找附近的同事结伴同行，有时候还会看到狐狸。”魏金良回忆，“那时候确实比较难。”

当年年底，第一批树苗成活率达到约85%。看到树苗逐渐活下来，参与种树的人终于有了信心。此后，当地逐渐探索出春秋两季造林的方法，并逐步推广了相关经验。

父亲种树，儿子守林

树苗种下去了，管护的人手却不够。依马木把当时还在上高中的儿子艾斯卡尔·依马木叫来帮忙。

起初，艾斯卡尔并不愿意去，是父亲的一番话让他最终留了下来。艾斯卡尔回忆父亲曾经对他说的话，“我父亲说，‘我是站长，我不让儿子去，其他职工怎么会去？城里的人更不会去，柯柯牙的树谁来管？’”

从最初不适应，到逐渐习惯林地里的生活，艾斯卡尔此后成为了柯柯牙第二代护林员，一干就是30多年。

在艾斯卡尔的记忆中，父亲那一代人吃了很多苦。“那时候没有汽车，父亲骑自行车，有时还要骑马车，常常早早出门，一个星期才回一次家。回家时浑身是土，头发上也沾满了灰。有时候人都认不出来。由于地形复杂，担心水没浇好影响树木成活，我父亲有时会直接睡在地里，特别辛苦。”

如今，站在柯柯牙瞭望塔上，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

“现在空气特别好，看不到以前光秃秃的地方。”艾斯卡尔回忆，“过去阿克苏一刮风，家里的窗户必须关上，风沙严重时，学校停课、办公场所停工，白天屋里也要开灯。如今，城市里的中央公园、森林公园、湿地公园越来越多，城市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

退休后的依马木仍习惯到林子里转转。有人问他退休后还去不去柯柯牙，他回答：“柯柯牙是我的娃娃，每一棵树都是我的娃娃一样，是我看着长起来的。”

不同民族群众一起种树

柯柯牙的绿色，不只是护林员们一棵树一棵树种出来的，也离不开当地各族群众的共同参与。

1986年，柯柯牙绿化工程第一次大会战。

魏金良介绍，工程启动初期，植树造林主要依靠全民义务植树。“所有单位不计报酬、没有资金，自筹资金、自带人员来种。我们护林员既是管护员，又是技术员，还承担工程验收。单位干活时，我们到现场检查、验收、指导，最后开验收单，各单位凭我们的验收单回去向领导汇报完成任务和完成率。”

艾斯卡尔回忆，当时参与柯柯牙建设的有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等多个民族的群众。“有汉族和维吾尔族的职工住了同一个宿舍，没想到一两年后两家人已经像亲戚一样，维吾尔族职工会到汉族职工家里吃饭，汉族职工也会到维吾尔族职工家里做客。”

在艾斯卡尔看来，柯柯牙的变化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大家共同努力，各民族共同努力把柯柯牙种出来了。”

随着防护林逐渐形成规模，柯柯牙的建设也从单纯防风固沙向发展经济林延伸。

魏金良介绍，早期主要种植防护林，后来逐步发展红富士苹果、香梨、葡萄等经济林。过去不熟悉经济林种植和管护技术，护林员就先自己学习，掌握后再教给承包户，边学边干。

从防护林到经济林，柯柯牙的生态建设也逐渐与当地生产生活联系起来。

四十年后仍期盼天更蓝、水更绿

从1986年工程启动至今，柯柯牙的变化也体现在一组组数据中。

从1986年至今，柯柯牙绿化工程历时40年完成人工造林120.26万亩，为阿克苏筑起了一道宽47公里，长50公里的集生态林、经济林为一体的生态屏障。

经过数十年建设，阿克苏地区累计造林超480万亩，防沙治沙852万亩，阿克苏地区森林覆盖率从20世纪80年代的3.35%提高到9.1%，年均沙尘天气由100天左右降至30天左右。

魏金良在柯柯牙工作了30多年，加上此前的军旅经历，工龄已有44年。如今，他已临近退休。回忆刚来时的情景，他仍记得土路上的颠簸，“骑自行车巡林一圈16公里，土路上全是石头，颠得肠子疼。吃饭时一人一个馕，自己带着烧好的开水，顾不上按时吃饭是常有的事。”

如今，道路修好了，车辆和机械化设备逐渐替代了过去不少人工劳动，管护条件也有了改善。

“现在礼拜六礼拜天没事，带人出去捡蘑菇，能捡到很大的杨树牛肝菌，太高兴了。那时候哪有这东西，全是光秃秃的。”魏金良说。

魏金良向澎湃新闻展示他在树林里看到的菌子。

看着柯柯牙一年的绿色比一年多，魏金良感到自豪。“明年2月份我就要打报告退休了，我们年轻的一代都长大了，他们也会接着我们的班继续做下去。看着柯柯牙树林面积一年比一年大，我肯定是自豪的，阿克苏肯定会越来越好。我心里的愿景就是希望阿克苏的天更蓝，水更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