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哲学系七十年， 中国哲学如何与世界哲学对话？

10月30日至31日，由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共同主办的“当代中国哲学与新全球哲学：传承、对话与未来愿景”国际学术会议在复旦大学举行。这是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系）成立七十周年系列学术活动之一，来自剑桥、波恩、柏林洪堡、鹿特丹、威尼斯、波士顿学院、乔治城，以及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等机构的百余名学者与会。

本次学术会议是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系）成立七十周年之际推动中国哲学与世界哲学深度对话的一次重要学术实践。两天会议，讨论的范围远不止“中国哲学”：从黑格尔到人工智能，从《中庸》到《庄子》。在今天，中国哲学能为一种新的全球哲学提供什么？哲学的未来在哪里？哲学如何面对人工智能时代？

程乐松

“中国”二字，需要审慎也需要决心

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主任程乐松在致辞中说，哲学既最深地植根于历史与传承，也最面向未来；而在多元文化交汇的今天，哲学的普遍性正面临跨文化语境的挑战。当代中国哲学须在概念上与古典中国思想有所区分，“使用‘中国’这一限定词，应兼具审慎与决心”。“新”字则承载着一种理论抱负：建构面向未来的问题域、概念、框架与论证方式。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院长张双利把议题放回三重背景：新自由主义全球资本主义陷入多重危机，二战后建构的规范性秩序失去信誉；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正在改变人与他人、自我、自然的关系；现代化进程加速，现代社会的内在矛盾充分显露，传统因此被重新看见——不是作为怀旧的对象，而是作为仍然内在于现代生活经验的伦理资源。

张双利

“构建一种新的全球哲学尤为必要。”张双利说，新实践哲学的建构、新科技哲学和科技伦理的发展、对中国传统哲学的当代诠释，正是当代中国哲学话语的三个主要主题。

哲学如何把握时代

10月30日上午的四场主旨报告，从不同方向讨论着同一个问题：这个时代的哲学。

乔治城大学教授Terry Pinkard

乔治城大学教授Terry Pinkard回到黑格尔。他把“精神”理解为自我意识的生命，本质上是交往性、语言性和深度社会性的。因此，自由不是孤立个体的自由，而是在他者之中与自身同在，是在他人的共同生活中实现的自由。Pinkard说，黑格尔晚年已经注意到，激进的个人主义观念和契约关系，正通过逻辑的表象掩盖时代实际存在的变化。

鹿特丹大学教授许煜从海德格尔的论断出发：现代技术标志着哲学的终结，“新全球哲学”必须回应这个问题。世界史不应从任何单一民族传统出发书写，而应着眼于人类共同的行星命运与责任。他提出“宇宙技术”与“技术多样性”，强调技术总是植根于特定的文化与宇宙观，主张从技术重读东方思想、从东方思想审视技术。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黄勇的报告，回应的是方法论问题：哲学为何必须是比较的？他从歌德“不懂外语的人，对自己的语言也一无所知”谈起。不了解其他哲学传统，就既无法认识到自身传统之为哲学，也难以看清其长处与局限。他以宋明儒学的“德性之知”与“良知”为例，指出这种道德知识既不是命题性知识，也不是实践性知识，而是信念与欲望合一的第三类知识——“knowing-to”。

人工智能之后，哲学还能做什么

10月30日下午的讨论不约而同都涉及到了关于人工智能的话题。

在实践哲学分论坛上，“普遍性”成为一个反复出现的词。北京大学教授韩水法说，汉语哲学的使命与前景，核心正在于普遍性；南京大学教授唐正东则把问题带到人工智能时代：劳动价值论的适用场所只是发生了“前置”，并没有因为技术进步而消失。

科技哲学分论坛的气氛更像一场边界测试。剑桥大学教授Alexander Bird认为，创造力的核心在于想象力，并据此追问人工智能能否真正具有创造力。复旦大学教授刘闯借助“双系统理论”论证，当前的人工智能既缺乏常识，也不具备逻辑严格性与德性。复旦大学教授徐英瑾借助日本哲学家户坂润的空间观，反思通用人工智能“一切皆可数字化”的预设：空间的组织方式，同样是一个政治问题。

这些讨论看似分散，实际上都在处理同一个裂缝：当技术不再只是工具，而开始参与塑造人与世界的关系，哲学还能不能为“什么是好的生活”提供理由？

让中国思想以自己的方式说话

中国哲学分论坛由程乐松主持。威尼斯大学教授李集雅（Tiziana Lippiello）考察西方对《中庸》的早期翻译与诠释，强调应让中国思想以自身的方式言说。这个提醒，几乎可以作为整场分论坛的注脚。

复旦大学教授孙向晨在与海德格尔“共在”理论的对话中提出“亲亲世界”的生存论结构。他认为，伦理始于亲情中被关怀、被回应的经验，而不是始于抽象的原则。洛约拉玛丽蒙特大学教授王蓉蓉以《庄子》中的“解心”为切入点，呼吁重视具身的、非语言的智慧，反思“技器”对生命的重塑。

清华大学教授唐文明则梳理比较文明学的三种范式：韦伯侧重中西文明之“异”，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时代”侧重其“同”，他则呼吁转向作为“秩序科学”的沃格林范式。

这些报告的不急于用西方的概念框架来证明中国思想的“合法性”，而是试图从中国思想内部找到它自己的问题、方法和言说方式。

哲学的未来注定多元而开放

10月31日的讨论中，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安乐哲（Roger T. Ames）把目光投向“亲亲”。他认为，构建新的全球秩序无需诉诸宏大的普遍原则，而可以从人伦情感出发，寻求在特定情境中生成的“具体普遍性”。儒家的“亲亲”代表一种比思考与推理更根本的共同情感，家庭既是中国哲学的方法，也是其结构。他把儒家道德概括为“角色伦理”。

安乐哲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赵汀阳的报告题目是《未来是一粒麦子：人性的神学》。他认为，人类凭借语言、文明、历史乃至人工智能的发明，不断把可能变为现实，创造出一系列“存在论事件”，因而有资格拥有一种“人性的神学”；哲学也应从“存在”问题转向对人类自我创造的反思。他提出以“我作故我在”取代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

波恩大学教授Markus Gabriel的报告题目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思想是什么？》。他用中文开场，强调跨文化哲学对话至关重要。他梳理了“智能”理论的演变，指出生物基人工智能的出现已经打破“人工智能即非生物人造物”的划分，简单地以人与机器的界限来界定智能，已难以为继。他提出“共鸣场”方案，认为道家等东亚思想中的关系本体论能为思考人工智能提供启发。

在最后举办的全球哲学圆桌上，开放与对话是与会学者最为关切的话题。波士顿学院教授Dermot Moran认为，各传统始终向他者敞开，哲学的未来注定是多元而开放的。巴里大学教授Luca M. Scarantino主张拓宽哲学经典的范围，使学生认识到任何一种传统都不是唯一的。澳门大学特聘教授王庆节着眼于具有“在地全球化”特质的世界哲学，主张做“来自中国的哲学”，而非“在中国的哲学”，通过熔铸自身独特的“思想词”为世界哲学作出不可替代的贡献。

王博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所长郑筱筠研究员主张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应对数智化时代的“信息茧房”风险。安乐哲认为，儒学走向世界，旨在使世界在尊重差异的同时变得更加包容、更富关系性。李集雅强调理解汉字与阅读古汉语对把握中国哲学的重要性，倡导开展持续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