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产橡胶的山东县城，凭什么把轮胎卖到207个国家？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瞰见Lab ，作者：瞰见·产业观察

“政府最有价值的工作，不是替企业做买卖，而是把所有企业反复遇到的共同难题，变成公共解决方案。”

山东东营有个县，叫广饶。

它不长橡胶树，也不是天然橡胶产区，却把轮胎做成了一个全球产业。

据广饶方面公布的信息，当地轮胎产品已经销往六大洲207个国家和地区，自主品牌出口占比超过九成。2025年，广饶轮胎出口额为243.7亿元，占全国轮胎出口总额的15.1%，占山东省轮胎出口总量的26.6%。

今年十月，商务部在广州举行加工贸易创新发展暨区域合作对接活动。随后公布的25个优秀实践案例中，广饶《引导橡胶轮胎加工贸易向高附加值环节延伸》入选。按照山东方面公布的信息，它还是其中唯一的县级案例。

一个山东小县城，为什么能把轮胎卖到全世界？

把原因归结为企业家敢闯、工人能吃苦、政府重视，都有道理，但都没说到根上。

广饶的优势不只是几座轮胎厂。围绕一条轮胎，这里形成了一整套可以被所有企业调用的地方能力。

这就是产业集群的力量。

▲广饶县大王镇一家橡胶轮胎企业的生产现场｜东营日报·爱东营

01它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一点点长出来的

广饶轮胎并不是某一年突然出现的产业。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当地已经有人制作农机配件、胶管，也做轮胎翻新。到了八十年代，大王、西水等地的家庭作坊和村办企业越来越多，低等级农用胎、工程胎逐渐成为生意。

那时候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链，也没有建立起全球化的市场。许多产品的技术水平不高，生产设备也比较简单，依靠的是乡镇企业和民间资本以及一些懂得经营的人不断进行尝试。

西水一带过去有非常朴素的一种组织形式：群众集资、有能力的人办厂、大家共同承担风险、一起分享利润。

1994年左右的时候，兴源集团的前身就成立了。之后几年里，金宇、永盛、永泰等公司也相继涌现出来。最早分散在农村的橡胶生意，逐渐形成了企业的集群。

地方产业一般不是由县政府率先描绘出一幅宏伟蓝图，然后让企业依照这个蓝图进行发展。比较常见的是民间先产生手工艺人、订单以及企业，而政府之后才能看到这片土地上到底生长着什么东西。

地方政府不必总是比企业更早找到答案，重要的是能不能识别那些已经冒头的答案。

02产业集群最强的，不是工厂多，而是成本会降下来

今天的广饶，早已不是几家轮胎厂简单扎堆。

在一条轮胎周围，可以找到合成橡胶、炭黑、钢帘线、橡胶助剂、模具、胶囊、轮毂、机器、检验以及运输等一切东西。据公开报道，当地已经形成大约二十公里长的产业供应圈，并且本地配套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五。

一个企业如果要改变产品规格的话，并不需要去别的省份找模具；试制新产品的时候也不需要自己配备所有的检测设备；原材料出现质量问题之后能马上找到替代来源；当订单量骤增时，熟练工人、货车以及配套厂家就在附近。

单看其中任何一项，节省的钱都未必很多。但当运输、库存、沟通、试错、招聘、检验和交付的时间同时缩短，整条产业链的效率就会发生变化。

知识在这个过程里也在传播。

工程师会在各个公司间来回穿梭，供应商也会为多个工厂提供服务，客户的任何新的需求都会迅速地扩散到整个产业链上。某家公司曾经犯过的错误，就有可能会成为旁边的公司第二天就可以避免的经验教训。

经济学把它称为外部规模经济。

单个企业做不了的事情，整个县城就去做了。

成熟的产业集群不能依靠一次招商引资来复制。

你可以给企业一块更便宜的土地，但很难在两年内复制几十年形成的供应商关系、熟练工人、客户网络和行业信誉。

有厂房并不等同于形成了产业集群。

企业只存在于同一个园区之内，并不意味着它们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从材料、制造到公共服务和全球市场，产业集群把单家企业承担不起的能力留在本地｜瞰见Lab依据公开资料整理

03集群会放大效率，也会放大风险

如果只写到这里，广饶就会变成又一个标准的县域工业成功故事。

但集群并非只有好的一面。

当人们用同样的机器制造一样的东西去抢夺同样的顾客的时候，学习的速度就会变快，模仿的速度也会随之加快。优势可能会转化为同质化，合作可能会演变成价格战。

广饶也曾上过这堂课。

产能迅速扩张时，一些企业长期集中于中低端产品，依靠贴牌和价格战竞争。原材料价格波动、海外贸易壁垒增加和市场需求变化叠加后，本就利润单薄的企业很快承压。

更棘手的是企业互保。

企业之间互相提供担保来融资，经济繁荣的时候他们看起来像是在结盟，而风险到来的时候则会变成一个接一个倒塌的大厦。一家公司资金链断裂之后，担保的关系就会把压力传导到上下游以及其他的工厂上。

从2015年到2018年前后，整个广饶乃至山东省的轮胎产业都经历了一个比较严重的困难时期。停产、重组、破产以及债务风险一个接一个地发生，之前被认为是集群优势的高密度联系也成了风险扩散的渠道。

这段经历表明，高密度联系既可以提高沟通效率也可以增加风险。

企业都生产同一种低端产品，集群越大，价格战就会更加激烈；企业的市场主要集中在某一个地方，一旦该地区的政策发生变化，就会给企业带来较大的影响；企业之间互相担保的关系越紧密，债务的风险就越大，并且会互相传染。

产业集群并不是天生就有的护城河。要通过危机、出清以及重组的过程来把“企业数量多”变成“系统能力强”。

04从卖轮胎，到提供一整套交付能力

经过这次危机之后，广饶就把落后和高风险的产能给整合了起来，并且头部企业也通过兼并重组来提升自己的市场份额。当地也在慢慢地完善起公共检测、质量认证、国际商标、展会以及海外渠道等配套服务。早在2008年左右的时候，广饶就建立了轮胎及相关材料、轮毂和刹车片的质量检验体系。现在检测服务已经进入到研发与生产的阶段，企业在家门口就可以进行更多的测试和认证了。

当地还在建设轮胎产业大脑，让采购、研发、生产、销售和质量追溯在同一平台上协同运行。

过去，广饶的优势是产量大、交付快、价格有竞争力。现在，它正把优势延伸到产品研发、质量标准、品牌建设和海外服务。

据广饶方面提供的案例信息，当地有15家加工贸易轮胎企业，年出口达到91.1亿元人民币，自主品牌出口占整个出口额的九成以上。

这个90%需要正确理解。用自己的商标出口，是从替别人贴牌走向自主出海的重要一步；但有自己的品牌，并不等于已经拥有米其林、普利司通那样的国际知名度和定价权。

广饶已经跨过了部分只能赚加工费的门槛，下一关仍然是技术差异、品牌溢价和国际标准。

卖出的商品不能仅仅是一条轮胎。

它还要卖出稳定供货、快速定制、质量认证和持续服务的能力。

▲2025年中国（广饶）国际橡胶轮胎暨汽车配件展览会现场｜中国橡胶工业协会

05一个县真正该向广饶、佛山和义乌学什么

中国并不缺乏产业集群。

佛山陶瓷、顺德家电、义乌小商品、永康五金、晋江鞋服、南通家纺等等，都可以看出这样的一个事实：当一个地方把某一项产业做得很成熟的时候，市场就会产生一种很强的自我强化的作用。

佛山陶瓷发展到后来，竞争已经不只在生产线上了，在总部、设计、装备、品牌以及展贸服务等方面都有所体现。顺德家电不单单是美的、格兰仕等大企业，压缩机、电机、塑料、模具、控制元件、包装、物流及专业的服务型企业一起构成了它的产业基础。

义乌是更为典型的例子。

义乌一开始并不是因为制造业而兴起的，而是首先有了市场的存在之后才通过市场订单来促使工厂的发展。地方政府并没有给商家挑选什么样的商品来卖，但是却不断地完善市场基础设施、划分区域、整治信用环境、疏通物流渠道，并且后来还补充了海关、拼柜出口、市场采购贸易、会展以及数字平台等政策。

这些地方路径不同，却有一条共同规律：

政府最有价值的工作，不是替企业做买卖，而是把所有企业反复遇到的共同难题，变成公共解决方案。

很多地方一提到产业集群，就会想到列出一份产业清单、建立一个园区、引进一个龙头、设立一笔基金。几年之后，厂房已经建好，但是企业的运作却各自为政；补贴期满了，项目就开始往外跑了；龙头企业一跌倒，整个园区也就跟着停摆了。

那不叫产业集群，只是企业在空间上挨得很近。

一个县想建立产业集群，至少要想清楚六个问题。

第一，不要随便替地方挑选风口，要找到已经长出来的根。

这根可以是某种技术，也可以是很多去外面推销产品的人员，或者是几个存活了十年以上的公司，也有可能是长期以来被人所忽略的一条供应链。广饶有胶管、翻胎以及乡镇橡胶企业，义乌形成了以鸡毛换糖为特色的商业网络，顺德具有乡镇工业和家电制造业的基础。

县域产业最害怕的不是起点低，而是每一届都要重新开始。

今天追逐新能源，明天追逐低空经济，后天再追逐机器人。地方上还没有建立起任何积累的基础，企业只是学到了如何去争取补贴。

第二，政府应该补公共服务能力，而不能代替企业选择产品。

企业最了解客户需要什么样的轮胎、瓷砖和小家电。地方政府更该关心：企业为什么要去外地送检？为什么做不起出口认证？模具交付为什么慢？物流为什么贵？工业用电是否稳定？工人为什么难招？海外纠纷有没有服务渠道？

检测、认证、标准、环保、人才、物流、展会、信用和海外合规，单家企业做起来太贵，却会决定整个产业能走多远。

第三，招商不能只看引进了多少家企业，还要看填补了哪些空缺环节。

引进十家生产同一产品的企业，可能只是增加产能。引进一家重要的原材料供应商、一家工业设计公司和一个公共实验室，反而能使原来几十家企业都可以获益。

县域招商该问的不是项目有多大，而是项目落地后能否让现有企业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改善产品质量。

第四，既要培育大企业，也要给小企业进入产业链的机会。

龙头企业可以带来订单、技术和品牌，但如果地方把土地、融资、人才和优惠政策都集中给少数企业，产业链就会变成单向依赖。一旦龙头搬迁或经营承压，地方便很难找到替代选项。

有韧性的集群既要有大公司，也要有众多专业化小公司。大企业拉高产业上限，小企业增加弹性、创新和就业。

义乌的小商品很值得县区级管理者去研究的地方，并不在于它有多少个顾客，而是在于大量的小微企业可以进去尝试，并且分得一点贸易的好处。产业产值是重要的，但是居民是否能从中得到工资、经营性收入以及创业的机会也很重要。

第五，在繁荣时就要防范风险，不能等整个行业出现连锁反应后再弥补损失。

产品同质化程度、产能利用率、应收账款、企业互保、原材料依赖度和出口市场集中度，都应纳入产业监测。

地方政府不能替企业消除市场风险，但至少可以避免政策继续鼓励重复建设，也可以提前建立重组、融资协调、法律和国际贸易救济机制。

广饶的教训就是：集群内部的关系越是紧密，就越要重视风险控制。

第六，按照完整产业周期考察干部的工作成绩，不能只看当年的签约金额。

产业集群从小作坊发展为工厂，再从工厂扩展到产业链、品牌和标准，往往需要10到20年甚至更久。

如果每一任管理者都急着给地方留下一个新的产业标签，这里就会一直建设第一期，永远等不到真正成熟的第五期。

对县域产业来说，耐心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在方向确定后持续补同一套能力。

所以，评价一个地方的产业政策，不能只看产值和税收。还要看本地采购率提高了多少，中小企业活得久不久，工人工资和居民收入有没有增加，检测与研发能不能留下，企业有没有稳定的全球客户，经历一次行业低谷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评价一项产业政策，最终要看：它只培育出了几家企业，还是让整个地方拥有了穿越周期的能力？

广饶的轮胎卖到207个国家，当然值得骄傲。

但比207这个数字更值得关注的是，一个不长橡胶树的北方县城，花了几十年时间，把原本分散的作坊、工厂、工人、供应商、检测机构和海外客户，组织成了一套可以持续运转的生产系统。

一座县城真正的护城河，不是地下恰好埋着什么。

而是地上的人，最终共同建成了什么。

本文写作说明

本文依据政府部门、行业协会、企业和公开媒体资料整理，未进行实地采访。“207个国家和地区”“自主品牌出口占比超过九成”等采用广饶方面发布的案例口径；自主品牌出口不等同于已经拥有国际巨头同等的品牌溢价。AI用于资料整理、信息图与封面辅助制作，观点和发布取舍由作者审定。

主要资料来源

商务部相关实践案例材料、山东省情资料库、中国橡胶工业协会、东营网、界面新闻、第一财经、《学习时报》、浙江省社科联、广东省工业和信息化厅等公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