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31观察｜健康日打头阵：气候大会为何把“人”推到谈判桌前

当地时间11月9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在土耳其安塔利亚开幕，开幕日被设为“粮食、农业与健康”主题日，将人置于气候行动的中心。

COP31主席，土耳其环境、城市化和气候变化部部长穆拉特·库鲁姆（Murat Kurum）在开幕致辞中宣布，本届大会定位为“执行缔约方大会”，呼吁各国将气候承诺转化为实际行动，重点在于缩小谈判室内的承诺与民众生活实际改善之间的差距。

当日，世界卫生组织（WHO）与COP31主席团共同设计了四场高级别专题讨论和一场聚焦韧性卫生系统的部长级圆桌会议，同日启动“安塔利亚健康韧性倡议”（AIR）。

WHO总干事气候团队负责人坎贝尔·伦德拉姆表示：“COP31是一个机会，可以用资金和政治意愿来支持这一势头，将其落到实处。”

从COP28首次设立健康日，到COP30推出《贝伦健康行动计划》，再到COP31把健康日放在开幕首日，健康议题在气候大会议程中的位置，过去三年经历了一次有节点可查的抬升。

从“象征性议程”到“开幕首日”

2023年迪拜COP28首次设立健康日，彼时更像一次姿态性的破冰，148国签署《气候与健康宣言》，但宣言因未提及化石燃料而受到批评。2025年贝伦COP30推出《贝伦健康行动计划》，健康开始拥有可供各国参照的行动计划，但该计划未获政府资金承诺，仅由慈善机构提供3亿美元一次性拨款。COP31将健康日直接置于开幕首日，土耳其主席团与WHO共同设计的四场高级别讨论和一场部长级圆桌，让健康从“被提及”变成了开幕首日就被讨论、被承诺的起点。

坎贝尔·伦德拉姆说：“COP31是一个机会，可以用资金和政治意愿来支持这一势头，将其落到实处。”

同一天启动的“安塔利亚健康韧性倡议”（AIR）虽然不具约束力，不要求签署共同宣言，但把各国已经验证过的做法、踩过的坑、绕过的弯路，整理出来供他人使用。

健康议题在气候变化讨论中的抬升有数据支撑。《柳叶刀倒计时》2025年报告显示，监测气候健康威胁的20项关键指标中，12项已达历史最高水平。自1990年代以来，热相关死亡率上升23%，年均热相关死亡人数54.6万。WHO在COP31的核心信息中进一步指出，约35亿人生活在极易受气候变化影响的境况中，过去二十年气候相关灾害导致的死亡超过90%发生在发展中国家。

但WHO同时算了一笔更具体的账：六项优先气候-健康行动——高温健康预警系统、气候韧性饮用水服务、基本环境卫生、个人卫生与洗手设施、清洁家用能源、化石燃料定价改革——在全球推广后，每年可挽救约160万人生命，相当于全球每40例死亡中避免1例。对其中五项措施的成本效益估算显示，每投入1美元可产生约24美元收益。

WHO总干事谭德塞在COP31健康日部长级圆桌会议上直接把这组数字摆到各国财政官员面前：“很少有投资能给任何政府提供这样的回报。这是你们可以带给财政部长的论据。”

谭德塞在开幕当天的记者会上进一步强调：“重点应该是落实、落实、落实。我们有很多最佳实践。我们不应该重新发明轮子，而应该相互学习并落实。”

气候与健康研究在加速，行动正在追赶

当地时间11月9日，清华大学万科公共卫生与健康学院长聘教授、副院长黄存瑞在参加完多场边会讨论后接受采访时说，在气候大会开幕的首日能看到健康议题被广泛讨论，他非常高兴。

11月9日，清华大学万科公共卫生与健康学院长聘教授、副院长黄存瑞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澎湃新闻记者 刁凡超 摄

“气候问题不仅仅是环境问题，也是健康问题。相比空气污染、行为生活方式等传统危险因素来讲，气候变化对健康的影响要远远高于这些问题。”黄存瑞说，“但卫生健康领域的气候适应行动远远不够，不足以在气候变化背景下保护我们人群和社区的健康。”

黄存瑞是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六次和第七次评估报告主要作者。他团队近期的研究正在试图填补“知道风险在哪、却不知道如何精准干预”的空白。近期发表的多项成果覆盖了从机制到预警的链条：温湿复合极端事件的高健康风险类型在2010年前后由“冷湿”转向“湿热”；湿度会放大温度相关的健康风险，单纯依赖温度指标可能低估热浪的杀伤力；人工智能被引入以连接极端天气预报与健康影响预测，试图解决预警“最后一公里”的时空错配。在母婴健康方向，其团队基于大规模队列数据首次明确妊娠期高血压是高温引发早产的核心中介机制，为精准干预提供了关键证据。但这些研究进展距离转化为行动还有些差距。

黄存瑞直言：“卫生健康领域的气候适应行动远远不够，难以在快速的气候变化中保护脆弱人群的健康。”他进一步指出，当前预警主要停留在国家或城市层面，“具体到每个社区、每个人如何应对、有哪些资源可用，需要不同的社会主体都参与进来”。他以登革热为例说明风险正在变化：以前大家普遍认为登革热只是南方地区的问题，但未来北方地区也可能出现虫媒传染病的本地传播风险。“我们的基础设施和监测系统要把它纳入进来，但这方面其实还做得非常不够。风险一旦落到社区和个人头上，具体怎么应对就不能只靠上面发文件、下面等通知，需要社区组织、基层医疗机构、学校、企业、志愿者等共同参与，各尽其责。”这与WHO当天反复强调的“实施差距”形成直接呼应。坎贝尔·伦德拉姆将WHO全球调查的结论概括为一句话：“行之有效的知识已经具备，但实施和融资未能充分跟上。”

在气候大会的舞台上，健康议题用三年时间完成了从“被提及”到“被讨论”的抬升。但讨论之后，钱、政策和社区层面的行动能否跟上？

“健康日”只是序幕。WHO向媒体表示，接下来两周，将在全部12个主题日期间通过健康馆的60多场活动、高级别讨论和圆桌会议，推动健康纳入谈判文本和国家气候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