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沙记｜爱，或吃更多的苦：读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

一沙一世界。

电影《红玫瑰白玫瑰》（1994）剧照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张爱玲把这段话放在《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开头第二段，让人以为这篇小说想说人总是美化自己未选择的选项、美化失去的可能性。读下去才发现，红玫瑰不过是欲望着的那个，白玫瑰则更糟——是应该去欲望的那个。而无论是红玫瑰还是白玫瑰，都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

小说主人公振保留学归来，搬进了朋友王士洪的家。初次见面，振保就对王士洪的太太娇蕊动了心思。此前娇蕊曾勾引房客，王士洪不得不把前房客赶出去，放心地把有“坐怀不乱”之美名的振保迎进来，自己出国去了。可那次与初恋女友玫瑰“坐怀不乱”的经历，留给振保的是懊悔。而这回，他在娇蕊身上看到了玫瑰的影子。王士洪出国后，振保和娇蕊逐渐熟悉起来，开启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振保享受这样的关系，这段关系中的罪恶感甚至加重了他的快感。但振保从未想过要跟娇蕊缔结婚约。

娇蕊私自写信，向王士洪坦白了一切，要王士洪“给她自由”。振保得知后大惊失色，冲出街上吃东西，却病倒了。振保的母亲来看他，正好娇蕊也在。母亲疑心振保和娇蕊的关系，意有所指地说：“巴你念书上进好容易巴到今天，别以为有了今天了，就可以胡来一气了。人家越是看得起你，越得好好儿的往下做。”母亲离开后，娇蕊负担起看护振保的工作，几次想说的话都断了，只是抱着振保号啕大哭。

振保担心他与娇蕊的关系会损害他的社会名声，他告诉娇蕊：“娇蕊，你要是爱我的，就不能不替我着想。我不能叫我母亲伤心。她的看法同我们不同，但是我们不能不顾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个人。社会上是决不肯原谅我的——士洪到底是我的朋友。我们爱的只能是朋友的爱。”这番话不过是道德绑架。振保声称自己处在“爱”和“孝”的两难之中，但实际上，他只是不愿为爱舍弃名利，不得以斩断一份依道德、习俗不应开启的关系。

这次事件过后，振保离开了娇蕊，经人介绍娶了烟鹂为妻。烟鹂单薄的身体并不吸引振保，她不过是个足够简单、足够安全且符合母亲期待的选项。婚后不久，振保开始嫖娼，也思念着玫瑰和娇蕊。

他心中留下了神圣而感伤的一角，放着这两个爱人。他记忆中的王娇蕊变得和玫瑰一而二二而一了，是一个痴心爱着他的天真热情的女孩子，没有头脑，没有一点使他不安的地方。而他，为了崇高的理智的制裁，以超人的铁一般的决定，舍弃了她。

这“神圣而感伤的一角”经过了记忆的提纯和美化，以一种怀旧的气氛包裹起来。振保记忆中的娇蕊和玫瑰“一而二二而一”，说明的不是这两个女子如何相似，而是对振保而言她们没有区别，她们和更多他可能遇到的女子一样，可以互相替换。振保越是思念，这心中的一角越是神圣、越是感伤，她们的形象越是趋同，越说明振保没有爱过她们，她们只是一个笼统的形象，引起他的欲望。

小说集《红玫瑰与白玫瑰》，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青马文化，2019年3月版

几年后，振保在公共汽车上偶遇了已经改嫁、生子的娇蕊。娇蕊问振保过得好不好，振保正斟酌词句——此时他事业有成，与妻子育有一女，住在宽敞的房子里，还有一个花园——却止不住哭起来。

“是和美的春天的下午，振保看着他手造的世界，他没有法子毁了它。”振保过上了别人认为他应该去过的生活，可这种生活并不让他觉得享受，只是让他憎恨。他成了出轨、砸东西、殴打妻子的差劲男人。

振保有他的欲望，也有别人对他的期待。“红玫瑰”是他欲望着的，“白玫瑰”是他——在别人眼里——应该去欲望的。如果要给振保的情感悲剧找原因，也许有人会认为是他没有充分重视自己内心的欲望去选“红玫瑰”。但振保的情况比“选了白玫瑰”更糟糕，他的问题是，无论对“红玫瑰”还是“白玫瑰”，他都未用心爱过。他跟娇蕊的关系受欲望的主导，跟烟鹂的关系几乎就是没有关系。一个从未付出真正的爱的人，怎么可能在情感关系中找到幸福呢？

在公共汽车上偶遇时，娇蕊对振保说：“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爱的，所以……”振保打断她说：“你很快乐。”爱是辛劳的，需要吃苦，但是会让人快乐。可振保哪是一副愿意吃苦的样子？娇蕊写信给王士洪，他急忙撇清；烟鹂对同房缺乏兴趣，他就出去嫖娼。正是因为振保不愿吃爱一个人的苦，他才吃了这么多的苦。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