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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子华|半岛盐风

高子华|半岛盐风

“潮涨吃鲜,潮落晒盐”这句老话,描述的是老底子象山半岛海边遍地可见的劳作场景。一直到八十年代初,走出我的老家石浦渔港小镇,靠近沿海大堤的,是片片盐田;那些更早年份围垦出来的滩涂地,盐碱度变低了,种上了棉花。每年九、十月份,棉桃开始裂开,白絮从青壳里翻出;再后来,棉桃齐齐绽开,白蓬蓬的棉地、亮晶晶的盐田连成一片,和蓝天白…

“潮涨吃鲜,潮落晒盐”这句老话,描述的是老底子象山半岛海边遍地可见的劳作场景。一直到八十年代初,走出我的老家石浦渔港小镇,靠近沿海大堤的,是片片盐田;那些更早年份围垦出来的滩涂地,盐碱度变低了,种上了棉花。每年九、十月份,棉桃开始裂开,白絮从青壳里翻出;再后来,棉桃齐齐绽开,白蓬蓬的棉地、亮晶晶的盐田连成一片,和蓝天白云、大海岛礁同框,构成了一幅美不胜收的秋日海景。

就在不经意间,石浦小镇在不断生长,原来的盐场棉田,变成了纵横交错的街道、连片而起的楼房。就和遍布东南沿海的其他盐场一样,昔日家乡的晒盐场景、晒盐人身影,慢慢隐入岁月,淡出世人视野。

短短四十多年时间,尽管盐事和渔事一样,曾经是半岛海边大多数岛民的营生手段,当年如此家喻户晓,可是回溯其全貌,和海疆边地的诸多在地文化一样,语焉不详,隐隐浮现,为这片岛屿之地,添加不少斑驳迷离的色彩。

花岙岛上盐田闹 胡辉摄

一、唐相拜盐神

象山有个昌国卫,有着非同一般的身世。朱明王朝新立,在全国边地海疆设置卫所,作为拱卫。在天津卫、威海卫等众多滨海卫所中,昌国卫唯一两迁其址,从舟山定海南迁至象山半岛的东门岛,再迁到现在昌国这块背山面海之地。

昌国卫有个独特的习俗,就是“一年两头会”:每年的清明节叫作“清明会”,农历十月初一举办“十月醮会”。这个“醮会”的压轴戏,是在昌国大庙祭祀盐神刘晏。

昌国大庙的门神  高子华摄

昌国大庙位于昌国卫的西大街,供奉的盐神刘晏,是唐玄宗后期的名相,主理朝政时改革盐政,以缓解遭受“安史之乱”重创的王朝危机。据说刘晏的盐政惠及民众,昌国百姓把他当成守护神,建庙祭祀。

我在昌国读小学还是70年代中叶,家在昌国公社二大队的徐家道地,和大庙隔着大明溪,跨过石桥走过去,也就十多分钟时间。那时大庙是仓库,堆放着谷物和农具。

大庙门口有口石井,大旱不涸。老辈人说,原先庙里神像座位下面,还有口井,两口井井水相连,通向昌国卫外东海大洋的龙宫。小时候玩耍走到庙前石井边,趴到井口张望,井水明亮,透出一股凉意。

这些年,通过昌国卫施锡曹等老人的努力,“十月醮会”成了乡村盛典。敲锣打鼓的喜庆队伍,由昌国大庙的金色龙灯开道,刘晏神像坐着八抬大轿巡境,前面一面大旗引路,上写“勇南王”三个大字。去年看过醮会巡游,才知道小时候经常走过的大庙,祭拜的是盐神刘晏。

八十多高龄的施锡曹先生精神矍铄,见面时我好奇地请教:昌国卫的百姓多是当年卫所军户后代,大庙为什么供奉盐神?老人告诉我,在他小时候,昌国卫西门、北门和南门外的滩涂上,遍布着鸡鸣塘、北门塘和水塘头等大大小小的盐田。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当年这些军户的后代,很多慢慢变成了晒盐人。

二、卤锅捞秤砣

象山半岛三面环海,海岸线蜿蜒曲折,浅海滩涂广阔,自古就是晒盐人“煮海为盐”的天然“盐仓”。山海阻隔的岛屿特质,形成了丰富独特的盐神崇拜风俗。半岛岛民不仅供奉源自历史人物的盐神刘晏,还有土生土长的盐熬菩萨徐景灏。

这位盐神的传说流传于象山港畔大徐杉木洋村一带。唐神龙二年,在都城长安,大唐刚刚结束武则天的短暂统治,恢复李唐国号。在遥远的东海之滨,彼时年方二十二岁的奉化人徐旃,出任象山县首任县令。徐旃筚路蓝缕,板筑县城,最后定居象山东乡枫溪。从此,此地易名大徐。

早先杉木洋村背山面海,后山杉木成林。徐旃的后代就在这片海区熬盐为生。我们车行环港公路驶向杉木洋村,远眺这个昔日的盐村,三面环山,村前一片平畴。千百年来人进海退,这片曾经的海湾,早已沧海变成了桑田。在浙东沿海,这是滩涂成陆后常见的地貌景观。

供奉盐熬菩萨徐景灏的小庙单进,就在村口的山脚下,背倚满目苍翠的松林,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幽静。庙门虚掩,轻扣进门并无一人,庙匾上写“常济庙”。殿前牌子介绍:主神为明代将军李若水,因抗倭平寇、保境安民,被封为“安民王”。盐熬菩萨是陪祀神,左右两殿的陪祀神还有土地菩萨、文武财神和红脸将军。

蓝天白云下的盐熬菩萨庙  高子华摄

庙里有幅木制对联,上面金黄大字写着:“卤镬赌臂捞回祖宗万顷基业,肉骨殒身赢得子孙百代庙食。”说的是元至正年间盐熬菩萨徐景灏的故事。

当时村里不同族姓为抢盐场地盘,立下毒誓:谁在烧滚的盐卤中捞出秤砣,村前滩涂便归其宗族熬盐。徐旃后裔徐景灏挺身而出,伸出手臂从滚滚翻腾的卤水中捞出秤砣,自己却不幸烫伤离世。徐氏族人感念其恩德,奉其为盐熬菩萨,世代供奉。故事悲情、惨烈,折射出当年晒盐人生存的艰辛。

走出常济庙,不远处是座路廊式凉亭,名叫“忆盐阁”,里面三三两两坐着几个老人,有的闲聊,有的打盹。凉亭旁白墙上写着:“减盐一小勺,健康一大步。”刹那间,仿佛穿越了时空隧道,过去与当下、人情与神迹叠化在眼前。

三、盐碑为宝

距离大徐杉木洋村不远,有个贤庠镇碶头陈村,手机上查了下距离,只有20来公里。这个滨海小村,早先也是盐场,村子中间原来立着一块石碑——清同治七年《奉谕准两舍通食盐示》碑,保存着国内少见的完整记录古代盐区社会的文字内容。这块石碑,现在展陈在象山县博物馆。

清《奉谕准两舍通食盐示》碑  高子华摄

盐被称作“百味之祖”“国之大宝”。但是翻阅滨海盐区的地方文献,记载的多是盐律、盐税等内容,在民间则流传着各种神异的传说故事,历史时常在叙事和想象之间重构。盐民真实的劳作和生活,常常被遮蔽、忽略。

在清代盐业专卖制度下,晒盐人晒的海盐,绝大部分上交官府,留存少许允许售卖,用于生计。当地陈、白两大宗姓,分属不同的盐户组织“盐舍”,因为各自贩售海盐的价格、区域不同,矛盾激化动起了拳脚。

为了协调争斗,官府作出裁决:今后灶贩分半,每月轮流挑销,两舍各占半月。为了平息冲突,当地官吏将事由经过刻于碑上,并将这块石碑立在村子中间,广而告之,不许陈、白二姓盐民继续争斗。

县博物馆馆长郑松才是当地著名的文史专家,观摩了镇馆之宝——元代最负盛名的书画家赵孟頫书丹的“大瀛海道院记”碑,便把我们带到《奉谕准两舍通食盐示》碑前,解释碑文后他说,这块“盐示碑”为学界所看重,在于其记录了清代晚期盐民鲜活的生产生活状况,真实再现了浙东沿海的盐场以及滨海历史。

在郑馆长办公室,看到一张这块碑文拓片的复印件,碑中原来残缺的文字,有人用笔工工整整做了填补。他告诉我,这是当地一位晒盐人的后代,花费心力做的勘补,送他校正。

念着碑文和补勘的文字,我不由心生感慨:对于半岛岛民而言,盐,不只是“柴米油盐姜醋茶”的开门七件事,而是长进骨头里的东西——承载着一方水土的信仰与记忆。

盐事如风。这些世代口耳相传的神奇故事,令人脑洞大开的庆典活动,又或者只是习以为常的地方常识,生动活泛,连接古今,是盐在海疆边地顽强延展的根须和注脚,呈现的是岛屿社会最真实的另一面。

原文出处:澎湃新闻 (本文由聚合程序自动采集,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