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有点儿钱，钱又不够，还想做点儿事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创天岭铁蛋的葡萄们，作者：海大爷，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这就是我的情况，已经2026年了，也不是AI、无人机一类离着乌克兰很近的先进行业，而是在最传统几百年也没有革命性突破的种地务农业务。事实上，据格鲁吉亚人自己说，他们种地酿酒已经8000年了，一直是这套流程：先是种葡萄，等结了果实，在园子旁边做个酿酒坊，埋好多陶罐子在地里酿酒，事业稳定了又在酿酒坊旁边盖个墙壁60厘米厚的小房子，用红砖砌了壁炉，烙饼、烤面包、取暖全解决了。上千年来，老婆孩子小家庭都是这么在格鲁吉亚的乡村发展起来的。

当然，我初来乍到，什么也没有，开局只有一个到处掉渣的500平米废弃小城堡。这个时候，要整她，有穷整与富整两种方法。富人看不上她，直接花大价钱去河谷里买现成的酒庄更轻易可得。

穷整风险高。你比如说我的前几任房主，故事都很精彩。有一任老哥做生意很积蓄了些家资，相中这个地方，将毕生财富投进来改造一番要搞个餐厅。从今天我看到他留下来的遗迹判断，大约是搞到一半就没钱了。一开头做的柱子基座80cm*80cm粗壮，雄心勃勃，我还以为他要起几根20米高的罗马柱，谁曾想等他工程快结尾时发现钱不够，80厘米粗的基座上索性立了几根20厘米见方的瘦弱木柱子，狂风吹着直摇晃，透着一股给猴子穿双44码皮鞋的滑稽。整座建筑里处处充斥这类虎头蛇尾的力不从心。

这位老哥的餐厅当年也胡乱凑合开了业，据说菜做得好吃，可惜装修风格过分妥协主义，顾客纷纷表示用餐体验难以跟上高端定价，后又碰上疫情，生意终于不济了。这时候，当初装修改造抵押了房产地皮给银行贷的款，逐渐还不上，银行于是接下整个盘子，贴了封条。

银行拿在手里有三年无人问津，由于地盘子位处通往特拉维的旅游公路要冲，天天有人探头探脑想进来园子里看风景。银行不堪其扰，请了两个保安轮流看守，这其中一个保安便是今天仍然在园子里活跃的贝利亚同志。三年不良资产，坐吃山空，银行最终割肉甩卖给了第比利斯某老牌餐饮品牌。这餐饮品牌到今年也是强弩之末，原本想复活这个地方，但听说了上一任餐饮店主的前车之鉴后，只是换了把锁继续关着门。

等我找上门时，这老牌餐饮品牌因为其它业务经营不善，早已债务缠身，这套产业又一次抵押给了银行。后来的交易方式竟然是，他把全盘地皮房产连同债务免费送给我，只等我去银行将它赎出来。

我赎出来后拿在手里，钱是没有很多的，房子也破得厉害。这500多平米面积，只有一间稍整齐些，我准备留给酿酒坊当库房用，于是以后不动它了。

第一个开餐厅的老哥离开时，搬家搬得狠呐，留下家徒四壁，只剩一张塑料桌与几把歪斜椅子。

好在他们把贝利亚留给了我。老贝生得膀大腰圆，力沉如牛，颇能帮我干些活儿。

这是我跟老贝从车里朝外扔石头的一幕。你可以看到，我的姿势是双手捧了石头转身扔，老贝扔石头讲究左右开弓，一手一只，好比吕布那天在辕门拎纪灵一样，如提童稚。

后来，我们家打丹东来了亲戚，我赶紧接到我这山上，留住盘桓些日子，每日谈论些拳脚枪棒，发现亲戚是个瓦工师傅，于是索性叫他跟贝利亚做一伙砌些石头。这二人是我山寨的基本盘，同时我正与山下几个包工头洽谈，希望唤来六七个好汉做另一伙施工。

自打亲戚来之后，我与媳妇儿便离不得半步了，吃喝俱在这地盘上。以下我从衣食住行四方面谈谈荒山野岭创业之草莽。

衣

衣是没有好衣裳的，天天干重体力活儿，衣服破损得厉害，也来不及讲究。又因为我这山有海拔1400米高，是高加索山脉的主要山峰之一，每日清晨午后下些小雨，云里雾里只是冰凉。全世界多数地方正经历盛夏时，我这里冷得直哆嗦。

我这膝盖破洞的牛仔裤，不是你们那种 fashionable 的洞洞裤。它原本是一条健康封闭完整的牛仔裤，只是干的重活儿多了，穿一两个月不换时，便破了膝盖处，成了洞洞裤。

山上阳光好时，是这般穿搭。清晨傍晚却要拿件毛衣披上，点着炉火，才觉温暖可靠。

也有那实在毛躁的时候，想洗个澡清爽些。浴室是没有的，室内有水龙头的地方都被我拆了，于是只好站在野地里洗澡。

在水管底下，尽量找个顺手一些的姿势就把澡洗了。山泉水冰凉，加上这个去处又向北，时时吹来北风，打湿的皮肤上直起鸡皮疙瘩。一边洗澡时，因为前面透光处离公路只100米有余，听到汽车噪音又怕叫人瞧见，于是赶紧退回角落里先等一阵，没有了声音复又出来接着洗。实在叫人为难极了。

我因为这个原因，半月前有一场澡洗得半途而废，着了凉，到今天仍打喷嚏流鼻涕。

食

吃是没有什么好吃处，离特拉维最近的餐厅也有几十里地，开车去吃时，要下1000米海拔的山路，开到地方早已过了饿意。贝利亚自己在家天天吃烤面包配冰激凌，这两样食物放得住，过路卖面包的小哥偶尔也给他带些蛋糕，贝利亚便把蛋糕跟他的狗一起分着吃了。两个都很满意。

我喜欢吃刚出锅尚有热度的食物，冷面包跟冰激凌做不得三餐。我媳妇儿也讲究，虽然家徒四壁，我二人天天煞有介事吃上三顿热饭。在离中华文明万里外的荒山野岭，也用上了筷子。

左一是我丹东来的亲戚 老王

山上盛产一种野菌子，春夏季雨后便冒出来了，其形状与中国菜市场常见灰白色的鲜蘑极像，恐怕是同一物种。每次雨后，山间雾气升腾，驾车急驰于村庄间的游客会看到路边摆出许多菌子来卖，纯粹是野外采摘来的，蘑的根上带着树皮。买两株回来洗净，撕成条，先打两只鸡蛋煎至微黄放一边，油锅下蒜与蘑菇炒得出白色汤时，下鸡蛋，加半勺水煮得奶白，便是世上最鲜美的汤。

住

住是没有地方住的，上文烧火吃饭那间唯一干净可活动的屋给老王摆张小床住着了。我二人夜夜睡在车上。

睡觉的风景倒也怡人。车停在园子里靠悬崖边，悬崖下生长上来的松树橡树在远山的背景里十分挺拔。风若动时，松涛打山谷里一路响来，树冠摇曳、珊珊可爱。

野睡美则美矣，只是清晨起来出恭也愁人，每天要寻个新鲜去处。做这等不光彩的事，好比做贼，家门口做不得；走出去些距离，寻那顶干净可爱的松树底下，踩了一片松针，最是那做活路的好所在。却又怕叫人看见，明明地盘还在自己的园子里，我想如何便如何，也只怕被村民瞧见，说中国人枉称文明古国，随地大小便。

行

衣食住都不得伸展后，行却行得畅快。这里虽然算不得公路设施多么先进发达，格鲁吉亚的乡村公路恐怕是全世界数得着的景色最怡人的驾驶环境。

这个国家好在人口稀少，国道两旁更不爱住人家，于是创造出蜿蜒不断的友好行车气氛。我看世上多数不友好、不愉悦之根源，皆来自人口过于密集，对自然资源之抢夺过分急切。路两旁没有贴着路边挤成两排的自建房，没有恨不能把阳台飘到马路中央去的抢夺压迫时，公路便是温和不争不抢的好风景。

每天这样开车时，都恨不能唱，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飞翔在辽阔天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创天岭铁蛋的葡萄们，作者：海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