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中国VC的自己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察Beating ,作者:Sleepy硅谷最好用的一份简历,是在VC待过。这是Menlo Ventures合伙人Deedy Das不久前给出的结论。他用Harmonic的数据翻了2019到2026年成立的8525家美国初创公司,比较63项创始人特征,看谁更容易在种子轮或A轮拿到头部风投领投。排第…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察Beating ,作者:Sleepy
硅谷最好用的一份简历,是在VC待过。
这是Menlo Ventures合伙人Deedy Das不久前给出的结论。他用Harmonic的数据翻了2019到2026年成立的8525家美国初创公司,比较63项创始人特征,看谁更容易在种子轮或A轮拿到头部风投领投。
排第一的影响因素不是斯坦福之类的名校,也不是Google等科技大厂,而是「在顶级VC机构待过」,胜算是条件相近者的2.83倍。除此之外,前沿AI实验室出身2.16倍,网络安全背景2.03倍,顶尖大学1.41倍,前Google员工1.29倍。减分项也有不少,比如MBA 0.65,在中国接受过教育0.59,最年长的创始人超过50岁,0.57。
所谓前VC员工,不只是投资人,还包括了驻场创业者、研究员,甚至实习生,不少项目干脆就是在基金内部孵化出来的。
说白了,自己人。
那么,中国VC的自己人是谁?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动察Beating这次抓取了46家机构的17079条种子轮到A轮投资记录,其中包括29家头部美元与新锐VC(红杉、IDG、高瓴、经纬、启明、五源、蓝驰、君联、真格、Monolith、源码、高榕、顺为、线性、锦秋等,含红杉种子、高瓴资本等子品牌),以及作为对照的人民币头部基金、国资和大厂CVC。
从中筛出被这29家早期押注过的中国AI公司,共1195家,逐家拉取了它们的成立时间、完整融资历程、每一轮的投资方和存续状态。其中410家的创始团队履历可以从公开信息中确认,对估值最高的那批公司,我们又逐一查了联合创始人、董事长、总裁和CFO。
再叠加IT桔子、长城战略咨询、清科、投中嘉川等机构对上万起融资事件和376家独角兽的统计。时间跨度从2014年到2026年10月。
在410家创始团队可考的公司里,一号位有投资机构履历的只有4家,不到1%,其中一家是零一万物。
先说清楚一件事。
创业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AI行业也不例外。截至2024年,中国存续的AI相关企业约424万家;仅2024年上半年,就有超过8万家注销或吊销。同一年,在一级市场拿到融资的AI公司,是589家。
每一万家里,大约只有1.4家能继续拿到融资。
即使是这1.4家里最被看好的那一部分,也未必能有个好结局。在头部VC于2014到2020年押注过的391家AI公司里,截至今天,走到上市或被并购的只有3.8%;78%已经注销,或者三年以上没有任何新的融资记录。
所以,本文所有的比例和倍数,都只发生在这1.4家之内,而且只覆盖其中公开披露了信息的部分。我们看到的是被选中的人,以及选中他们的那套标准。
一半一半
先看钱。

2015年,中国AI一级市场融资约300亿元,501起。之后是2017年的第一个高峰、2018到2019年的寒冬、2021年的第二个高峰,以及连续三年的回落。
然后是2026年。上半年AI赛道融资1203起、3077亿元,6个月超过了2025年全年。按IT桔子的口径,一级市场每融出2块钱,就有接近1块流向AI。其中DeepSeek、阶跃星辰、月之暗面三家合计约930亿元,占30%。
更值得注意的,是头部机构自己的仓位。

2014年,这29家头部VC的种子到A轮出手里,AI项目只占4.7%。2018年到2022年,这个比例稳定在15%到18%之间,那几年钱分散在消费、企业服务、医疗、出海等许多地方。
2023年开始,曲线陡峭起来,26%、38%,到2025年和2026年是55%,头部VC的每两笔早期投资里,就有一笔是AI。

2025到2026年,线性资本的早期出手里90%是AI,锦秋76%,五源69%,真格68%,蓝驰66%,红杉中国63%,Monolith 61%。作为对照,深创投是26%,中科创星是21%。

赛道内部也换了位置。2016年,头部VC的AI早期交易里,具身和机器人占27%,自动驾驶占12%;到2026年,具身占到39%,自动驾驶几乎从早期交易里消失了。
为什么会all in到这个程度?
一部分原因在LP那一端。据虎嗅援引Preqin的数据,2015到2020年间设立、聚焦中国的美元VC基金里,按DPI排名前十的,只有4只把本金还给了LP。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的数据显示,到2026年4月,存续的私募股权和创投管理人是11248家,比2025年初少了800多家。
在我们此前对投资人的匿名访谈中,一位投资人说,现在的LP,「只有好几倍收益是不够的」,而能讲出几十倍回报故事的赛道,眼下只剩AI。
这件事的含义是,对头部VC来说,AI已经不是一个赛道,而是几乎整个早期仓位。
当所有人都押同一个方向,彼此之间还能靠什么拉开差距呢?
只剩下人。
而判断一个人最省事的办法,是看他的简历。
于是,简历开始涨价。

头部VC参与的AI天使轮和种子轮,中位数在2016到2020年间一直在1700万到3000万元之间,和今天全市场早期融资的中位数差不多。2024年是3900万元。2025年跳到8760万元,2026年是9000万元左右。
同一时间,全市场的早期融资中位数是多少呢?据投中嘉川的数据,2026年三季度974起早期融资,中位数2000万元。
头部VC的天使轮中位数,是全市场的4.5倍。

把A轮也算进来,单笔过亿的比例在2015年是0,2021年是32%,2024年是51%,2026年到了64%;单笔超过5亿元的,2026年有16%。
再看最顶端的那一批。

IT桔子统计了2026年上半年早期阶段融资额最高的10家AI公司,合计165.89亿元,占全部早期融资的36.7%。能查到履历的8家,创始人无一例外有标签,前华为车BU自动驾驶CTO、前阿里云高管、前阿里千问负责人、北大助理教授、前地平线副总裁、地平线第6号员工、商汤孵化,以及一位22岁的北大毕业生。
放到单个赛道里,集中度更直观。今年前5个多月,具身智能赛道的前20家公司拿走了约330亿元,剩下的200多家加起来约124亿元。
据报道,林俊旸离开阿里千问后创办的公司成立三个月,没有产品也没有收入,以约20亿美元的投后估值融了2.2亿美元。墨奇智能的天使轮系列超过10亿元,投后估值70亿元以上,创始人是华为「天才少年」出身。
投中网的报道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准确,早期定价的逻辑,已经从「按里程碑分段估值」变成了「第一天就按终局定价」。
问题在于,第一天的公司里,能拿来定价的东西只有创始人的简历。
那么,简历上的哪一项最值钱?
动察Beating在头部VC押注过的公司内部做了一次回归,取创始团队可考、首轮金额有披露的178家,控制赛道和年份,看清华、海外名校、博士、高校教职、中国大厂、美国大厂、AI独角兽系、连续创业这几种标签,能不能解释首轮是否过亿。
结果是,没有一个标签在统计上显著。
在410家创始团队可考的公司里,96.3%至少带一个标签,平均每个团队2.3个;完全没有标签的,只有3.7%。也就是说,能坐上这张牌桌的人,本来就全都有标签。
所以标签决定的其实是门票。4.5倍的溢价发生在门口,在「有没有资格被头部VC看一眼」的那一刻。进门以后,简历都差不多,座次要靠别的东西来排。
那么,为什么门票偏偏是这几张?
答案可能是,对「人」的判断,被外包出去了。
首先就是被外包给了大厂。
据统计,2023年以来至少47位大厂高管出走做AI,字节系占三成多,其中31家已经拿到融资。9位华为「天才少年」创办或加入的具身智能公司,公开披露的融资额合计约77亿元。2025年以来,近20家大疆系创业公司拿到了融资。
据报道,有投资人直接去大厂办公楼附近约见在职员工;有机构对还没离职的人说只要你愿意出来,钱、项目、团队都可以帮你配齐;一位猎头说,消费和互联网项目的首轮过去通常是几百万元,现在AI和具身项目的首轮起步就是几千万,有的过亿。
一个人在大厂做到P9、P10,意味着他已经通过了一套比任何一家VC都更严格、更长期的筛选。投资人借用这套筛选的结果,省下的是自己最难做、也最容易出错的那部分工作。
但被借用的,也包括大厂的平台。一位美元基金投资人在我们的匿名访谈中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人在大厂里取得的成就,有多少其实是平台给的,有多少是真的靠自己的能力,现在其实不太能说得清楚。
同样的外包,也发生在高校。清华的教职、姚班的出身、顶会的论文,是另一套现成的认证体系。
本文后面的数据会显示,除了这两类之外,对于人的判断还被外包了两次,一次外包给了同行,一次外包给了自己投过的公司。
抱团
先说同行。

2014年,头部VC参与的一笔AI早期交易,平均有1.5个投资方;2026年,是4.1个。被两家以上头部VC同时押注的AI公司,从2014年的26%升到2025年的42%;三家以上的,从6.5%升到2024年的18%。
天使轮正在变成club deal。
那么,谁和谁坐在一起呢?

2023到2026年,在AI公司的早期和A轮里,共同出手最多的10组机构,有8组包含红杉中国。红杉和高瓴创投共同投过13家,和IDG共同投过12家,和蓝驰、顺为各10家。不含红杉的两组,是高瓴创投和蓝驰(11家)、IDG和五源(9家)。
抱团带来的另一个结果,是速度。

首轮之后12个月内完成3轮以上融资的公司,在2015年只占2%;2020年是24%;2025年是32%。一轮还没交割,下一轮的TS已经在路上。曾经有一个具身项目,上一轮的协议刚签完、工商还没变更,下一轮的TS就已经收到了十几份。
这种节奏下,尽调被压缩到了只剩标准化的第三方报告和创始人访谈。机构的决策,也从「要不要投」变成了「能不能抢到份额」。
为什么大家愿意这样做投资呢?
一个常被忽略的原因,是标签首先服务的,其实是投资人自己。
同样是在我们此前的匿名访谈中提到过的,一部分年轻投资人的晋升和奖金,看的是推过多少个项目上投决会、拿到多少份TS,真正见过carry的人很少;在世界模型、具身智能这些前沿领域,投决会上能真正判断技术路线的人寥寥无几,于是决策常常退回到信不信这个团队。
在这样的系统里,一份好简历的价值,首先在于它好讲。它能让一个项目更顺利地通过投决会,也能在项目失败之后,让投资经理有话可说。
和红杉投同一家公司,也是同样的逻辑,没有人会因为跟红杉投了同一家公司而被开除。
自己人
中国VC的自己人,首先是从VC投过的公司里出来的人。
我们把商汤、旷视、依图、云从、地平线、智谱、月之暗面、MiniMax、阶跃、百川、零一万物、DeepSeek、面壁这些公司的前员工所创办的公司,单独标记为「AI独角兽系」。在头部VC的样本里,它们平均有2.4家头部VC进场,其他公司是1.8家;首轮过亿的比例是50%,其他公司是25%;首轮就有两家以上头部VC的比例是35%,其他公司是21%。
一个在商汤、地平线或者月之暗面干过几年的人,他的能力、脾气,甚至离职的原因,投资人都可以直接去问老东家的创始人,或者问自己基金里投过那家公司的同事。尽调成本接近于零,信任是现成的。
于是出现了一个闭环。

在投资方信息完整的14家AI独角兽系公司里,有8家至少拿了一个老东家股东的钱。
地瓜机器人从地平线分拆,投资方里的高瓴、五源、线性都是地平线的早期股东;章鱼动力的都大龙是地平线第6号员工,地平线、高瓴、线性都投了。YouWare的明超平来自月之暗面,真格和高榕都在月之暗面的股东名单上。VAST的宋亚宸是MiniMax早期员工,B轮领投方经纬也投过MiniMax。再往上一代,MiniMax的闫俊杰出自商汤,IDG和阿里同时投过商汤和MiniMax。
一家VC投出一家明星公司,明星公司养出一批高P,高P出来创业,同一家VC再投一次。
钱在一个圈里转,简历在一个圈里镀金。
对VC来说,这几乎是降低风险的最优解,很难说它错。但对一个没在这些公司干过的人来说,这是一扇不会主动为他打开的门。
那么,硅谷意义上的那种自己人,在VC工作过的人,在中国去了哪里?
410家创始团队可考的公司里,一号位有投资机构履历的只有4家。于是我们对2023年以后成立、估值最高的那批AI公司,逐一去查它们的联合创始人、董事长、总裁和CFO。

在动察Beating样本里2023年以后成立的约20家AI独角兽中,至少有5家的创始团队或核心管理层里,有投资机构出身的人,月之暗面、零一万物、至简动力、DeepSeek、银河通用。再往下一层,爱诗科技、千挂科技、即剪等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或创始团队成员,也来自光源资本、IDG、源码这样的机构。
他们很少坐在一号位上,而是坐在总裁、董事长、CFO、联合创始人这些位置上。这些位置的共同点,是管钱、管融资、管战略。
月之暗面的张予彤是最典型的例子,她原本是金沙江创投的主管合伙人,在职期间以投资顾问的身份帮月之暗面融资;2024年离开金沙江后,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加入,如今是月之暗面的总裁。
投资人和创始人之间的那条线,在这件事里模糊到了几乎看不见。
至简动力的王凯,则把两种自己人合在了一个人身上。他是理想汽车的前CTO,2022年加入元璟资本任投资合伙人;2025年,他和前理想智驾研发负责人贾鹏一起创办至简动力,担任董事长。元璟资本既是理想的投资方,也是至简动力首轮的投资方。这家公司成立半年完成5轮融资,累计约20亿元,投后估值超过10亿美元。
还有一些是后来才坐进去的。DeepSeek请来了高瓴创投的90后合伙人严文韬担任CFO;银河通用最近换了董事长,新任的尹方鸣是投资人出身,最知名的一笔是宇树科技的天使轮。
这股人流还在变大。据母基金研究中心的数据,到今年10月中旬,年内注销的私募股权和创投管理人超过500家,新登记的只有41家。在五源和Neumann做了12年投资的徐嘉浩,去年出来做了一家AI投研公司Grace Investment Machine,一年内完成四轮融资,Monolith在投资方之列。
所以,硅谷的那种自己人,中国其实也有,只是他们换了一个位置。
在硅谷,VC出身的人坐在CEO的位置上,用自己对投资人的理解去融资。在中国,一号位要留给那张能被定价的简历,比如大厂、教授、清华、独角兽校友,而VC出身的人坐在旁边,负责找到愿意为这张简历定价的人。
一号位负责被定价,二号位负责找到定价的人。
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既然大家都看标签,不同的基金,看的是不是同一种标签呢?

我们把每家基金投过的、创始团队可考的AI公司拿出来,看各种背景的占比,再和29家头部VC的平均水平对比。
红杉中国几乎就是平均值本身,它投过的公司里,字节系占16%,平均是13%,其余各项也都在平均附近。它投得足够多,以至于它本身就是市场。
偏离最大的是锦秋,它投过的公司里,41%有字节背景,是平均水平的3倍多;AI独角兽系和华为系也远高于平均,海外名校则远低于平均。这几乎是一家只投「中国大厂和AI独角兽校友」的基金。
红杉种子偏爱华为系,24%,平均是9%。君联偏爱清华和教授,55%的公司有清华背景,45%有高校教职。启明74%的公司由博士创办。真格51%有海外名校背景。云启46%有美国大厂履历,在我们的样本里,它没有投过一家字节系的公司。
投资是认知的变现,也是喜好的变现。
如果说美元基金和新锐VC喜欢大厂人,那么国资喜欢谁?

头部VC参与的AI早期交易里,以美元披露金额的比例,从2014年的61%降到2026年的28%。清科的数据显示,2025年新募基金里人民币基金占97.8%;外币基金募资358亿元,同比下降36%。今年上半年美元募资有所回暖,19只外币基金募了约453亿元,但钱高度集中在少数有退出业绩的头部机构手里。
美元在退场,国资在进场。

在头部VC押注过、融资历程完整的AI公司里,31%后来拿到了国资。但国资挑赛道,芯片和算力是67%,自动驾驶54%,大模型和世界模型50%,具身43%,AI应用只有19%。

国资也挑时机。它首次进入的时间,中位数是首轮之后13个月左右;在首轮就进场的,不到五分之一。有人形容这是「命题作文式投资」,多数国资基金会等市场化机构先把价格定下来再跟进。
那么,国资喜欢什么样的简历?

有高校教职的创始团队,60%后来拿到了国资;AI独角兽系是57%对43%;博士是56%对37%。我们控制了赛道和年份再进行了一遍测算,高校教职拿到国资的胜算是2.6倍,AI独角兽系是2.8倍;拿到大厂CVC的胜算,分别是2.9倍和3.3倍。
反过来,字节系创始人的公司只有18%拿到了国资,其他公司是49%。但控制赛道以后,这个差距基本消失了,字节系的创业者八成在做AI应用,而应用本身就是国资最不碰的赛道。国资不是不喜欢字节人,只是不喜欢字节人做的事。
把这些拼在一起,会看到一条清晰的链路。美元基金和新锐VC先出手,押注大厂人、独角兽校友,负责定价;国资和产业资本后到,押注教授、硬科技、已经被头部VC验证过的名字,负责放大。
迁移
如果把时间拉长,还会看到另一件事,被追捧的标签,本身一直在换。

2014到2017年,头部VC早期押注的AI公司里,46%的创始团队有海外名校或港校背景,54%有博士,27%有美国大厂履历。那是视觉AI和第一批自动驾驶的年代,商汤的汤晓鸥是MIT博士,依图的朱珑是UCLA博士,小马智行的彭军在斯坦福读完博士后去了Google,出门问问的李志飞也来自Google。
到2025到2026年,海外名校和港校降到20%,博士降到31%,美国大厂降到18%。中国大厂从24%升到45%,字节系从0升到19%,华为系从0升到14%,AI独角兽系从6%升到16%。
Google黄埔,换成了字节黄埔。
年龄的变化更大。

在动察Beating整理的156家明星AI公司里,2017到2023年成立的,大约两成的团队有一位45岁以上的创始人;2024年以后,这个比例只剩2%。同期,有95后创始人的团队从0升到20%。
另一份行业报告统计,今年一季度,30岁以下创始人参与的AI融资已经占到34%。云启资本专门拿出1亿元,只投98后;LiberAI的刘松铭是清华在读的00后博士生,公司成立不到一年,融了六轮、超过10亿元。
硅谷的数据里,最年长创始人超过50岁是减分项,中国现在也是,只不过门槛从50岁挪到了30岁。
海归博士、教授、清华、大厂高P、AI独角兽校友、00后在读博士,每一轮周期,都有一种新的简历被认定为「能做成」的信号。
那么,上一轮被追捧的标签,后来怎么样了?

头部VC在2014到2017年押注过的AI公司,截至今天,80%以上已经三年以上没有任何新的融资记录,或者已经注销。2018到2020年那一批,这个比例也在七成左右。整个2014到2020年的391家里,走到上市或被并购的,是3.8%。
需要说明的是,「没有新融资」并不等于失败,其中有一些公司已经盈利,不再需要融资;也有一些融资没有被数据库记录,但无论怎么修正,结论的方向还是大多数被头部VC押注过的AI公司现在都已经安静了。
那一代最好的简历,是海归博士加美国大厂。那一代最被追捧的公司,结局也各不相同,有的上市后股价长期低迷,有的IPO申请迟迟没有下文,有的仍在亏损中寻找方向。而2025到2026年最受关注的两家中国AI公司,一家创始人本科毕业于浙江理工大学,一家在很长时间里没有拿过任何一家VC的钱。
简历能证明一个人过去被谁认可过,证明不了他接下来能做成什么。
那么,没有标签的人呢?
在我们整理的156家明星AI公司里,创始团队完全没有标签的只有两家。
一家是宇树科技。王兴兴本科读的是浙江理工大学,硕士在上海大学,2016年创业,做的是当时没多少人看得懂的四足机器人。宇树后来的股东名单里有红杉、顺为、美团、腾讯、阿里、吉利,但那是在它把机器狗一台台卖出去之后。今年上半年,宇树交付了超过5000台人形机器人。
另一家是帕西尼。创始人许晋诚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做机器人触觉传感,2021年成立,今年3月完成超过10亿元的B轮,估值过百亿元。
还有一家也很特殊,DeepSeek。梁文锋毕业于浙大,有标签,但没在大厂干过,没被VC投过,做的是量化。过去几年,DeepSeek拒绝了几乎所有头部VC和大厂的投资邀约。2026年,它第一次接受外部资本,首轮约510亿元,据报道由国家大基金参透,腾讯、宁德时代、IDG等也有参与。今年7月,月之暗面完成35亿美元融资、估值350亿美元,领投方之一也是国家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
VC没能投进去的那家公司,最后是国家队投进去的。
没有标签的人,只能先交付结果。有标签的人,才可以先交出简历。
一位早期投资人最近公开表示,他不喜欢「小天才」这类标签,因为标签会让人对创始人的判断变得偷懒。也有投资人开始担心另一件事,投中网报道里已经出现了天使轮估值20亿元、A轮却只愿意给18亿元的案例。有投资人判断,如果平价轮和降价轮的比例超过30%,这一轮估值的上涨动能就到头了。
到那时候,简历和结果哪个更值钱,就会有答案。
族谱
我们并不觉得用简历判断人是一件蠢事。早期投资本来就是在极少的信息里做极大的决定,2015年的海归博士、2025年的大厂高P,都是被压缩过的信息,大多数时候,它们有效。
但为什么这套方法会被推到这么极致?
我们的一个猜测是,一个判断要被转述的次数太多了。
一个早期项目从被看见到拿到钱,要过很多张嘴的转述。投资经理讲给合伙人,合伙人讲给投决会,基金讲给LP;LP越来越多是国资,国资还要讲给上级和审计。到了下一轮,另一家机构再把同一个故事讲一遍。
一个判断被转述五次,能留存下来的只有标签。
「这个人有点怪,但我觉得他能做成」,很难口口相传后还能得到认可。「前大厂P10,带过几百人的团队」可以,「清华教授」可以。
而硅谷的链条要短得多。VC的钱主要来自大学捐赠基金、养老金和家族办公室,退出主要靠市场。所以在那里,最有用的简历是「在VC待过」,懂这条短链条上的人想听什么就够了。中国的链条长,一号位需要的是一张每一层都看得懂的简历;懂投资人的那个人,坐在二号位上,负责把它讲给下一层听。
转述得越多,信任就越要从熟人那里借来。
有点像族谱。
商汤出了闫俊杰,MiniMax出了宋亚宸,三代人,股东名单彼此重叠。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2014到2020年被头部VC押注的那批AI公司,近八成已经安静了,走到上市或并购的不到4%;但它们的前员工,正在成为这一轮首轮最贵的一批创始人。
对VC来说,这也意味着一笔失败的投资并不完全失败。公司可以安静,但员工会优先被自己看到,押注一家公司,也是在买一座人才池的优先认购权。
族谱的好处是信任,坏处是排外。它让一家VC用很低的成本看清一个人,也让另一个人,无论多努力,可能都很难被看见。
被看见的方式,常常是被吸收。没有标签的人,先被吸收进有标签的公司,几年以后带着「宇树系」「字节系」「独角兽系」出来,再被同一批人投一次。
那么,门外的人就没有机会了吗?
每一轮最大的那几个结果,总有几个来自标签之外。2016年的王兴兴拿不出一张今天被追捧的标签;DeepSeek在很长时间里,没有拿过任何一家VC的钱。
这并不令人意外。outlier的意思,就是没法被一句话转述,一个能被简历概括的人,市场早就替他标好了价格,超额回报只能来自那些暂时讲不清楚的人。
这是这套系统最大的悖论,它用来降低风险的方法,恰好把最可能带来超额回报的人留在了门外。当所有人都在为同一张简历出价,简历就只剩价格,没有便宜可占。
下一轮的标签会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00后在读博士」,也许是「国家队领投过」,当然,这些都可能是错的。
所以,如果你现在想做AI创业想融资,又恰好没有任何标签,这份报告能给出的最优路径大概是先去一家头部VC投过的公司,待上三年,然后出来,他们会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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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与说明
样本来源:投资界(清科)投资事件库。抓取46家机构2014年至2026年10月的种子轮、天使轮、Pre-A轮及A轮投资记录,共17079条。其中「头部VC」指29家美元及新锐机构(含子品牌共33个主体):红杉中国、红杉中国种子基金、IDG资本、高瓴创投、高瓴资本、经纬创投、启明创投、五源资本、光速光合、金沙江创投、创新工场、北极光创投、纪源资本、蓝驰创投、君联资本、今日资本、红点中国、DCM中国、祥峰投资、Monolith砺思资本、真格基金、源码资本、高榕创投、云启资本、顺为资本、明势创投、线性资本、绿洲资本、九合创投、峰瑞资本、元璟资本、清流资本、锦秋基金。对照组为达晨财智、中科创星、联想之星、英诺天使基金(人民币头部),深创投、中关村科学城(国资),以及腾讯投资、百度风投、美团龙珠、阿里巴巴、蚂蚁集团、小米集团、字节跳动战略投资部(产业CVC)。
AI公司识别:行业标签为AI、机器人、自动驾驶,或项目简介含大模型、机器人、具身、计算机视觉、语音、自动驾驶、算力、AI芯片、智能体等关键词。被头部VC早期押注过的AI公司共1195家,其中1057家有完整企业档案。
创始人背景:410家公司的创始团队背景可确认,来源包括动察Beating此前逐家整理的明星公司样本、对知名公司的人工标注,以及企业档案中团队介绍的关键词识别。未披露的不计入。「中国大厂」指字节、阿里(含蚂蚁)、腾讯、百度、华为、美团、快手、京东、小米、大疆;「AI独角兽系」指出自商汤、旷视、依图、云从、地平线、智谱、月之暗面、MiniMax、阶跃、百川、零一万物、DeepSeek、面壁等公司。
投资机构履历:一号位口径基于上述410家;二号位口径为对2023年后成立的AI独角兽及部分重点公司逐一检索联合创始人、董事长、总裁、CFO的公开履历,包括VC、PE、FA与投行经历。
金额:按披露金额换算为人民币,美元按7.1折算;「数千万」「数亿」等模糊金额按IT桔子惯例取保守估计。
国资与CVC:按融资历程中投资方名称识别;国资包括引导基金、产业基金、地方国投、国家级基金等。
回归:logistic回归,控制赛道与头部VC首次投资年份。胜算比反映相关而非因果。
局限:样本受公开披露程度影响,知名公司的信息更完整;「三年以上无新融资」以数据库记录为准,可能包含已盈利、不再融资的公司;与Deedy Das的研究口径不同,二者只宜比较方向。
参考资料
-Deedy Das(Menlo Ventures),基于Harmonic数据对8525家美国初创公司创始人特征与头部VC领投的分析
-投资界(清科)投资事件库与企业档案。
-IT桔子:《2024年人工智能行业融资超1000亿元,有一半AI公司成立三年内获投》;《2026上半年中国人工智能投融资报告》
-澎湃新闻:关于张予彤与金沙江创投争议的报道(2024-12-05)
-科创板日报/财联社:关于月之暗面总裁张予彤的报道
-21世纪经济报道:《中国独角兽总估值破1.4万亿美元,“清华系”独占4000亿》(长城战略咨询《GEI中国独角兽企业研究报告2026》);《押注AI“小天才”:一半掌声,一半审视》;《21观公司|宇树前高管创业:见近20位投资人,感受到“零下40度”》
-投中网:《早期融资逻辑重构:头部项目天使轮进入十亿级,定价从里程碑转向终局估值》(经虎嗅转载);《47位大厂高管转战AI,字节占比超3成》
-动察Beating:《一线投资人与创业者匿名访谈:到底是谁在逼谁追共识》
-36氪:《6个月5轮融资,累计20亿人民币,至简动力成具身智能赛道最快“独角兽”》;华为“天才少年”具身创业统计(援引智东西)
-搜狐:《AI浪潮下,投资人开始转型去创业》
-新浪财经:《0营收,100亿估值:大厂AI高管创业,正在被投资人疯抢》;《五年萎缩84%:美元基金在中国一级市场的“失落时代”》
-21世纪经济报道/每日经济新闻:《美元基金“回来”了,但已经不是当年的玩法》(清科数据)
-网易:《具身智能狂潮背后的国资们:抢项目、抬上轿、跟着文件猜未来》
-投资界:《国资LP变了》;《2026年上半年,460亿砸向具身智能》
-财新:爱诗科技联合创始人谢旭璋嘉宾介绍
-各公司融资公告,以及36氪、量子位、投资界、新浪科技、IT之家等媒体的融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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