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呼唤厉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潜水鱼X ，作者：何润萱

被称为长视频哪吒的《后会友期》有多火，想必诸位都感受到了。就算不看它那恐怖的市占率，社交媒体上随处可见的恨海情天、“塑料姐妹”的家世分析，也足以证明这个节目是真出圈了。而伴随着这次出圈的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或者说后缀）：厉娜。

自从许飞在节目里对厉娜用情深意切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我画地为牢啊，厉娜。厉娜这个名字就有了一种神奇的魔力，成为了全网齐齐呼唤的对象，那些可被言说或者不能宣之于口的，此刻都有了一个具体的呼唤对象——厉娜。

具体造句举几个例子就见分晓：周一了，不想上班，厉娜；北京真的好冷啊，厉娜；我又磕了一夜啊，厉娜。至于为什么句子末尾加上厉娜就显得深沉，网友虽然有不同说法，但基本结论就是厉娜这个名字爽口弹舌，倘若换成纳尼就不是这种风味了。澎湃新闻更是采访了两位语言学家，试图揭开其中秘密，学者们说“厉娜体最别致的地方在于，它用一个人物的专名来代表一种情绪。”一个具体的人名总是比抽象的词语更能唤起人们的联想，比如2006年的超女，选手们曾经的亲密无间和她们之间错过的那些年。

（图源：小红书）

品牌方们也在呼唤厉娜，名创优品、伊利、淘宝、雅迪、劲仔等品牌都在官方账号发了“厉娜原谅许飞吧”相关内容，大多是用AI生成、以品牌自己的IP为主角的视频。不少商场的大屏上甚至打出了“是我告的密！原谅许飞吧，厉娜”。最爱搞时髦的多邻国更是用15种语言翻译了这句话。最后连厉娜自己都加入了这场呼唤，商务宣传的文案是：拿到大结果了！厉娜。

（图源：小红书）

那么，身处这场传播风暴中的中心人物厉娜，究竟何许人也？得益于2006年已经开始兴盛的互联网，我们今日仍可从当时诸多主流媒体的报道里窥见厉娜的来时路。

厉娜，2006年超级女声长沙唱区冠军，全国第五名。彼时是她北漂的第六年，也是她给自己逐梦的最后期限。当时24岁的厉娜虽然年轻，但在娱乐这条路上却已经是大龄选手，超女是她的最后一跃。

据当时媒体报道，厉娜在超女之前也报名过其他比赛，但总是有一些蹊跷的原因错过：比如参加英皇北京的《下一站天后》比赛时，她四处找报名地点，结果找到了大厦没有找到柜台；比如因为贪睡错过了2005年的超女和另一档山东台的选秀节目《天使任务》。2006年的超女，对她来说则刚刚好。

而面对把自己捧红的超女，厉娜在后来《人物》的采访里说，自己对于火的感觉就是一个字“哦”。当时节目组的人跟她说：待会你第一个接受采访，现在全国的媒体都跑到长沙来就想第一个采访你。但厉娜对于自己红了这件事没什么实感，直到她参加湖南一场周边的活动时，主持人说接下来有请厉娜上场，她听到底下轰的一下这样子，那个人浪才让她印象深刻。

这时候的厉娜已经初显粗线条和天然呆，和后来大众眼里的她逐渐对上号。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对名利场的倦怠感和靓丽的外形，当年的观众们喜欢上了她。当然，也包括许飞。许飞在《后会友期》里不吝言辞地描绘了当年那个厉娜在她心里有多美好：因为比赛临时分配了酒店房间，本来因为残酷的比赛很紧张，但因为厉娜总是会把自己的小T恤洗得干干净净随风飘扬，这让许飞觉得有了家的感觉，多年以后提起依然记忆如新。

许飞还说，厉娜看的东西其实她都不怎么喜欢看，不是她会看的东西，但是她愿意和厉娜在一起浪费时间。她被厉娜传染的东西还有鸭舌，一个不吃零食的人因为厉娜爱上了零食，而一个坊间传闻是她俩当年破音就是因为熬夜啃鸭舌啃的。

《后会友期》虽然是好几个人的节目，但把它称作是许飞对厉娜的回忆录恐怕不会有人反对——因为许飞总是一遍遍地在说厉娜。哪怕是摄像机对她的后采，她也要说，希望厉娜明天停止对她的攻击，如果她持续的话，虽然自己不会吵架，但厉娜不能让她太不高兴。

看到这里，其实有一个隐秘的事实藏在水面之下，那就是许飞所呼唤的厉娜，其实并非只有眼前的厉娜，还有20年前身处2006年时代的厉娜。澎湃的采访里就提到了这点：厉娜明明就站在许飞的面前，但后者却一遍遍地呼唤她的名字，两人在空间上已经重逢，那么许飞呼唤的就是另一个时间和情感结构里的厉娜。

这或许是因为两人自从天娱悬案之后就断了来往，虽然中间有零星的接触，却没有再打开心扉过。节目里的何洁同为超女，看到许飞如此高强度的情绪还表示不理解：因为身为厉娜好友的自己，从未从她口中听说和许飞的过往。

这自是网友们为老兵许飞意难平的地方之一：当年的小壁花默默地眷恋着自己的白月光，一隔就是十五年，两人虽都很努力生活，但时光不复，人无再少年。许飞对着镜头一遍遍呼唤厉娜，或许也是想将自己投掷进那场二十年的虚空里，再去感受当年随风飘荡的白T恤。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其实屏幕之外的我们，所呼唤的厉娜，也并非眼前2026年的厉娜，同样是20年前的她。一些公开报道说厉娜2007-2014年间没有工作，但是她自己在2021年《人物》的采访里说过，2010年前后她的工作还比较稳定，但2011-2014年间工作受阻，转向零散演出和影视角色。而后，厉娜继续拍戏、直播，2017年推出EP《My Way》，2019年推出《时间棱镜》，继续维持演艺活动。

她甚至进酒吧唱过歌，第一次进福建酒吧的时候，粉丝也去了，厉娜自己在台上唱了一首郑秀文的《出界》，自己感觉良好，粉丝在台下哭。就后来厉娜的知名度而言，就算她还在娱乐圈，能见度已经是很多观众都不知道的程度了，因此某种意义上我们也陷入了和许飞一样的真空地带。只能在某些零星的影视配角身上窥探当年那个清爽少年的残迹，并疑惑她为何如此。

除了信息和能见度的缺失，我们和许飞一样呼唤20年前的厉娜还有一层原因是：现在太需要怀旧了。2006年的超女延续草根选秀的热潮，彼时的大众文化也正在上行，那是一个集体向前看的时代。厉娜的身上至少承载着三种上升的情绪：一个北漂女生通过选秀陡然改变命运；湖南广电通过娱乐化、年轻化与全民参与，成长为全国性的大众文化中心；一代年轻人的上升想象也充满情感，那时候通过短信投票选出草根明星，搭建梦想舞台。大众参与明星命运，也借明星的故事想象自己的未来。

如果说2026年的我们就站在未来里，现实得发指，那么回望一下自己的青春时代，那种繁华虽然有失落味道，但它熠熠闪光的余辉仍能抵消今日之褪色。很多人说许飞是call me by your name，但对我们这些局外人来说，又何尝不是。这种感觉有点像最近The Weeknd采样王菲1993年《季候风》做的那首《Hong Kong》，旋律响起，旧日的失落感再次直击人心，因为彼时的我们是那样鲜活过。

自然，参与这场共同呼唤的，还有更年轻的人们，他们并没有经历过超女，却同样投身于这场集体事件里。是什么席卷了他们？让他们共同呼唤出一种厉娜体？这里其实同样可以用那首《Hong Kong》来解释：《季候风》被采样之后，很多年轻听众是第一次点开王靖雯时期的王菲，一个他们没经历过的1993年，就这样以一段采样的方式进入了他们的耳朵。厉娜之于当代年轻人，就是一段采样。他们没看过超女，没听说过天娱，不知道鸭舌的典故，可是一段来自2006年的声音，被许飞的呼唤剪进了2026年。

而从更大的维度上来说，许飞这种极为擅长讲述的自我阐释也契合了时代心理：某种意义上，我们人人都是许飞，我们需要不断讲述、解释自己的情感，以期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中抓住一点什么，确认自己的位置。虽然，在时间的洪流，这一切可能都是错觉。在这种心理下，许飞给大众提供了一个“我”，一个更为文艺和内涵丰富、上下文长达二十年的“我”的落点。

有趣的是，厉娜并不总是配合这种讲述，许飞讲到快要潸然泪下时，她回房后打开AI搜索了一下什么是“画地为牢”，然后点了一份麦当劳。钝感的厉娜也因此变成这个时代的第二人称，她为大众提供了一个作为聆听者的“你”。我们就这样在“我”和“你”之间周旋跳跃，以为自己嗑的人家是恨海情天，殊不知自己早已置身事内。

而当无数个“我”开始呼唤同一个“你”，我们就短暂地重新组成了一个“我们”。但这一次的“我们”，可能与二十年前共同观看《超级女声》的“我们”完全不同。它只是一次短暂的共同在场，我们甚至不像2006年那样通过投票成为过共同行动人，我们只是热梗潮的玩咖而已。它仅是一次非常短暂的重逢。

热梗会退潮，人们会回到各自的生活。我们可以反复喊出厉娜的名字，却不能真正回到二十年前。《后会友期》可以让许飞和厉娜重逢，却无法让她们重新成为2006年的自己。旧时代的声音重新响起，过去仿佛短暂地出现在今天，但那种魅力恰恰来自我们知道它已经远去。

但有一个人不能忘记，那就是今天的厉娜。

那个2006年站在舞台上的女孩，已经独自走过了二十年，经历了工作、事业变化和生活中的起落。在讲述自己方面，她还是像当年那样不善言辞，不复盘、不剖白，甚至依然自称为“心智不成熟”，但她是一个比当年更具体的人：经历了超女时代、事业失意、重新翻红，几经波澜，再天真的北漂女孩也有了自己的人生厚度。

我们借着她的名字，短暂地回到了过去，但她不必在这种符号的浪潮里回应我们——在一个人人都忙着讲述自己的时代，她没有活成他人所想的义务。在一档张亚飞的对谈节目里，厉娜说自己天天做梦，却从来没有再梦到过2006年。她把2006年形容成“平行宇宙的另一个我”去做的事。世事皆黄粱，厉娜也不会想到，她就这样站在平行宇宙和现在的缝隙里，迎来了全网的呼唤。

可是，呼唤从来不需要回答，厉娜。所以其实你不必回头。纵然她的相思有千千万万重，只要你想，你的心依然能轻似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