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KYC、账号租赁与人肉代理:当身份变成一种劳动资料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雅各布的灯塔 ,作者:雅各布的灯塔,原文标题:《真人 KYC、账号租赁与人肉代理:当身份变成一种劳动资料》-We Are All In The Middle Of Nowhere-该篇文章为:100%HWC(Human-Written Content)100%人类创作内容(没有任何人工智能生成的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雅各布的灯塔 ,作者:雅各布的灯塔,原文标题:《真人 KYC、账号租赁与人肉代理:当身份变成一种劳动资料》
-We Are All In The Middle Of Nowhere-
该篇文章为:100%HWC(Human-Written Content)100%人类创作内容
(没有任何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
没有任何人工智能生成,还写了很多,估计要读10-15分钟,太累了😀
唉,又是很久没有更新。
又是一边和客户开会一边脑洞大开写点悉悉索索的记录。
主要是因为,听到一个在印尼的朋友讲起他的故事。
这个真实的故事,和摩托车、印尼村民,还有Claude有关。
讲这件事的人说,他从巴厘岛一路骑到苏门答腊,跑了1,500公里,进村找当地人给Claude账号做KYC(真人身份验证)。
验一次,20美元。
去年在上海,我也算过一次,用Claude做个东西要多久。那天准备给一位企业家演示AI,我输了一个提示词,五分钟做出一片星空,鼠标点一下,就散开一团粒子。后来写《深空梦境》,我把“一个提示词”放进了标题。
现在想来,我那五分钟其实算得很方便,因为是从已经登进账号以后开始算的。
身份变成一种劳动资料,是2026年最有趣的课题。
一个人有电脑,有时间,也会干这份活,偏偏缺一个平台肯派活给他的名字。他只好向有这个资格的人借。
至于租金么,有人按星期付,有人每挣十块,就需要分五块给号主。
以前读《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跟着骑手着急的是还剩几分钟。
——而真人KYC的故事,其实不是“剩几分钟”的问题。而是或许第一单还没派下来,有的人就已经有资格从里面收到钱了。
2026年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人类学课题吗?
咳,先说那20美元。是谁付的,又付给了谁?印尼有一个叫做Siberaman的调查团队,他们找到了桌上放着现金的实况,却没找到能说明钱给了谁的收据。
但更有意思的是他们找到的一条售后条款(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
2026年11月,一个中文页面列出16家店的28条Claude身份验证服务报价。把印度尼西亚、孟加拉国、菲律宾和肯尼亚列作可选国家,还专门讲明,验证通过以后,哪怕账号立刻被封,也不退款。
买家很容易以为,自己付钱买的是以后能用Claude。卖家算的是另一笔账。屏幕上跳出“验证通过”,这单就做完了。
KYC是Know Your Customer,原意是弄清楚你的客户是谁。今年4月起,Claude开始对部分用户做身份核验,按情形要出示政府签发的证件、当场自拍。Anthropic解释过,平台要防滥用,也有合规义务。越南反诈骗调查员Hieu Minh Ngo在中文社群里留意到一个变化,卖账号的人开始特意强调,自己的“货”已经过了身份检查。
KYC这个服务可以被称之为“货”,就已经很离谱了。
这让我想起最早2023年GPT出来的时候,看到过报道写过的一位宁波卖家。同行替人升级ChatGPT收165元,她收249元,理由里有一条叫“不失联”。两份售后承诺的差别,和现在KYC在印尼十分相似。
当然,这不是一个买卖软件的故事。
AI生意的另一头也有人在付这笔钱。
去年我在读调查机构AlgorithmWatch的一份有趣文档,说到两位记者用罗马尼亚名字Tudor,在一个招工群里发了条帖子,找人替一个Outlier账号做AI训练任务。
报酬一栏只有几个字符,40pct。
——意思是账号挣十块,做题的人拿四块。
六个肯尼亚人来聊(也就是受访者)。
主角维克托说自己用英语做题,数学、化学、生物都行。记者要看经验,他拿出上周用过的一个加拿大账号。那个账号里显示这周没活,所以一道新题也没派。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说:“还行,不过加拿大那个号主可以给我五成。”
为什么是加拿大的账号呢?记者们查到,Outlier在多个国家招人,各地报酬有差别。人可以坐在肯尼亚把一道化学题做完,平台开什么价、给哪个账号派题,却跟账号登记在哪儿有关。记者问的是他的个人经验,他能展示给记者的,却偏偏是别人名下的账号。
记者报的四成其实到最后也没有成交。照维克托说的老价钱,一道题的钱需要分给两个人。一个人知道怎么解题,另一个人手里有个能收到题目的账号。只要还用这个账号接活,往后维克托每答一道题,那位加拿大的号主都能分走一半。
而换到账号主人的位置看,事情也并不轻松。
美国有做AI训练的人跟《商业内幕》记者讲,自己在考过平台的技能测试后,常有人发私信来收号。
有人直接忽略,因为他还想保住自己的账号。
还有受访者还提到报税这件事。
“别人用我的名字把钱挣了,到报税的时候,这算谁的收入?”
对平台来说,一个通过审核的账号对应一个做题的人。私下里,工钱可以谈五五分成,但是要是哪天封了号,或者有收入要申报,号主还得拿自己的名字去应对。
你很难想象一个账号可以引发出这么多问题。
(在当时外卖算法的那个文章之后)我读过地理学者Émile Baril在巴黎做的一项骑手研究。原本他想研究,算法怎么管骑手们?
十二场骑手访谈做下来,多数谈话其实都只是和证件、签证和庇护有关。
因为采访常常占着人家接单的时间,他还需要给二十欧元作补偿。(现金,因为有些骑手没有银行账户)
其中有一个受访者叫埃里奥。他未成年时经意大利到了法国,念过书,有文凭。后来去办手续,工作人员告诉他,已经成年,得退出原先的安排。2022年2月,Baril见到他时,他没有住房,也没有银行卡,每周花一百欧元租一个Deliveroo账号。
这么算吧,他每个星期送餐挣来的头一百欧元,刚够付那一周的账号租金。
Baril给这种收租起了个名字,citizen-rentier-ship。
我的理解很朴素: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同样会骑车,其中一个人的证件能用来登记接单,另一个人的不行。仅仅是这样的差别,就可以有人按星期收到“睡后收入”。
当然了,租了账号,也未必就能安心骑车。
法国记者Clément Pouré采访了另一位在巴黎地区送餐的骑手萨米。Uber Eats时不时要他自拍,看手机跟前的是不是注册的人。萨米跟记者说,弹出提示,他就去找账号主人,请对方拍张照。有时一天三四回。
“人肉代理”在萨米这里,有个再具体不过的动作。
今年3月发表的一份法国调查,倒是替骑手算了一笔账。研究者在巴黎和波尔多访问了1,004人,其中978人纳入两家外卖平台的账号收入比较。租号骑手的月均毛收入还高一些。等到把租号、车辆等开工成本和相应税费算进去,租号的人平均每月剩840欧元,用自己账号的人剩945欧元。
有资格的人靠出租账号收钱,这门生意比大模型要老多了。
到了2026年,雅各布特别在意的是它已经出现在AI的两头。
一头有人想用模型,愿意为另一个人出面验证付一次钱(包括雅各布自己在内)。另一头有人想靠训练模型谋生,得把往后每道题的工钱都分出去。
站在公司这边看,任务可以发往全世界。
坐在维克托那一边看,世界还是分国家的,连一道化学题的工钱都能分出国界来。
今年我参加了一家百亿企业的高管战略会,散会前有个安排,我专门写进了当一个百亿企业家决定蒸馏自己:
以后开会,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把名字和角色讲清楚,方便系统采声纹。那家公司的老板想给管理者做AI分身,连人离职以后怎么处理都想过。按他们定的规矩来说,即使员工的分身退役,他贡献的知识还留在系统里。
当时我在琢磨,if一个人走了,公司还能留下多少属于他的东西?
读到内罗毕一个叫玛丽的姑娘,我才发现,或许我把一个前提想得太当然了。
2022年9月,两位人类学者Margie Cheesman和Andreas Hackl与联合国难民署创新部门在肯尼亚办了一次工作坊。玛丽和RefuSHE在线就业培训项目的同学一起聊起了接活的经历。
研究者给她用了化名。她二十出头,家人多年前逃离故乡,在肯尼亚等了许多年,连庇护手续还悬着。
同一个月,培训机构也发了一份教学近况。学员接下来要照着网上真实的项目练手,再自己去寻找第一单。老师克利福德提到,大多数人已经在至少一家接活网站上注册了账号。要是只读到这份近况,我大概率会顺手把“成功注册”算作一项成果。
玛丽讲起找活的故事,往往会先说她们会避开什么。
比如网上有些站点挂着招工信息,连网站本身靠不靠谱都说不清,她和同学一般绕开。正规网站她也找得到,有数据录入的活,她能做。
而到了申请那一步,往往有网站不认她手上的外侨身份证件。
所以她找了一位肯尼亚朋友。开工前,玛丽就把这单能挣多少钱告诉了对方,商量好,报酬先过朋友的M-Pesa手机钱包,每十块钱,朋友可以留下一块,另外九块转给她。
我读到这里本来以为,她就是借了个收款码。
回头把她的原话又读了一遍,才发现申请工作时,连电话号码、电子邮箱、身份证件,留的也都是朋友的。
——也就是说,就算客户对她的工作很满意,想发封邮件告诉她,下星期还有一单,邮件也会进她朋友的邮箱。
接下来一个月,活都是玛丽自己做的。她跟同学形容那份工作,是很多很小的任务,她会打开Slack,两个人平时就在上面联系。
而最近一次她打开的时候,是来要说好的那九成。
结果对方把她拉黑了。
所以玛丽一分钱也没拿到。
Damn.
然后在中国的小朋友们可能会问,为什么不找平台?
“我没法举报。因为看起来,这活就是她(也就是那个同学)干的。”
试想一下,如果做企业研究,如果玛丽找到我,我大概也会干一件自以为严谨的事,请人调后台。用谁的资料接的单?收款钱包是谁的?两边一对,多半还要夸一句,哇都对得上呀。
可正因为每一项都对得上,我才很有可能会把干了整月的那个人给认错。因为当初为了开工,玛丽就是得让网站相信,接单的就是她朋友。
如果她要讨工钱,就不得不推翻这些自己亲手填的资料。
而哪怕朋友当初守约,把说好的九成转给了她,下次找工作,如果玛丽想拿那一个月的接单记录证明自己有经验,她还得去找同一个人。因为履历没法跟着一起转。
玛丽和几位同学还谈到,假如工作账号和收款钱包上是两个名字,两边的账号都有被暂停的风险。把钱改回自己名下,甚至有可能连活都接不下去。
那么,四年过去,像玛丽这样的姑娘,能用自己的名字收钱了吗?
肯尼亚已经承认有效难民身份证可以登记手机号,联合国难民署在2026年4月的报告里写到,持证人也能使用M-Pesa了。
玛丽后来有没有领到这张证,我不知道。
她想去的接活网站又认哪些证件,那还是另一道关卡。但对已经拿到证的人来说,至少收钱这一步已经完成了。
需要KYC的场合比比皆是,比如今年9月,有个网友想用Claude帮他做Blender人物建模。他做人物模型卡了半个月,在帖子里和人聊起具体哪里难弄,说是眼睛。9月27日晚上,他花155元开了Claude Pro。刚付完钱,屏幕就弹出身份核验。他在帖子里又记了一笔费用,60元,也就是请人代为验证的费用。
去年在上海,我算的是,用五分钟做出一片星空(claude)。
而他想做好一双眼睛,算下来要付两笔钱:买人工智能的钱,和买真人出场的钱。
这句话说出来都显得有点智障。
所以2026年真是过于魔幻。平台请人做KYC,本质是想弄清自己的客户是谁(or A社单纯的想恶心中国)。
要是没读到玛丽,我大概只会佩服这些人有生意头脑。
我听到的那趟摩托车之旅,还在琢磨,真有人能把“证明我是我”做成生意?
这或许是2026最值得研究的人类学课题,
但这肯定也是2026最让人觉得不应该发生的课题。
-We Are All In The Middle Of No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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