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者种地之后:他进化成了“现代原始人”?|涟漪效应
你有没有算过,自己一天里有多少时间是在一个系统的运转之中?早上打开手机,算法已经替人挑好今天该看什么;上班处理的消息,大半在为流程服务;晚上想吃什么,仍要刷手机软件。我们被便利的系统照顾得很好,却越来越难说清:哪件事是自己亲手做的,哪个地方自己真正“在场”。尤其在AI似乎什么都能代劳的当下,这种“亲自在场”的体验正变得…

你有没有算过,自己一天里有多少时间是在一个系统的运转之中?早上打开手机,算法已经替人挑好今天该看什么;上班处理的消息,大半在为流程服务;晚上想吃什么,仍要刷手机软件。我们被便利的系统照顾得很好,却越来越难说清:哪件事是自己亲手做的,哪个地方自己真正“在场”。尤其在AI似乎什么都能代劳的当下,这种“亲自在场”的体验正变得越来越稀缺。
那么,有没有一种生活,既能享受城市系统的便利,又能脚踏真实的大地?历史学者段志强在崇明岛种菜的五年经历,让我们看到了一道缝隙。
段老师在复旦大学教书,家却安在崇明的一栋农房里,单程通勤约45分钟,每个月最大的开销就是房租和过桥费。他没有退出系统,而是为自己圈出了一块可以“亲自在场”的自留地:种菜、捡柴、和邻居互相投喂。他说,这不是“隐士”生活,而是在安全可控的条件下找到一个小气泡,享受所有便利,同时规避便利系统里那些让人不断燃烧自己的东西。
本期《涟漪效应》与翻书党栏目编辑顾明一起,在崇明岛拜访了段志强老师的家,我们的对话从农村租房展开,聊到消费、邻里、人文学科的困境与AI时代的“在场”,我们得以看见“有限”的生活如何带来掌控感,以及如何通过直接和自然的沟通,进化成“现代原始人”。
本期参与
段志强: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副研究员,《我住长江尾》作者
顾明:澎湃新闻·翻书党栏目编辑
吴筱慧:《涟漪效应》主播,澎湃新闻·镜相栏目编辑
收听指南
03:07 从复旦到崇明岛——开车45分钟,住进一栋《金粉世家》同款农房
13:12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被种下的“毒”
19:04 被土地拴住,每天都有正反馈
22:19 如何跳脱出“挣钱—花钱”的死循环?
25:10 “收到了邻居送的柿子和山楂,到底赚多少钱才能抵得上这种开心?”
33:30 逛闲鱼、捡单位报废家具,给旧物讲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43:44 菜市场省钱秘诀:菜最好吃的时候最便宜
49:44 在捡柴与种菜中收获了“有限感”带来的安心
53:20 少了系统的中介,直接和自然沟通,进化成“现代原始人”
56:22 城里人活在时间的“线”上,农村人活在时间的“网”里
59:45 在边界感分明的乡土社会里互相投喂和“蛐蛐”
01:09:02 “爱种菜”vs“不爱种菜”——历史人物新分类法?
01:12:15 AI写论文、AI评论文,当学术越来越卷,“亲自在场”到底有多稀缺?
01:20:50 不发改造乡村的宏愿,全身心打捞正在飞速流逝的乡土记忆
01:28:01 互夸大会:夸一夸最喜欢的物与候
01:30:52 不要错过彩蛋:村口旅行团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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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自己被种下的“毒”
吴筱慧:之前采访完您说回崇明,我对您在那里的具体生活没有印象。第二年您出了这本《我住长江尾》,讲述自己在崇明岛种菜的五年,您之前住市区,是什么契机让您突然想搬到崇明的农村?

《我住长江尾》
段志强:想住大房子。那时我开车带女儿在上海郊区玩,特别羡慕村里的大房子——对城里人来说,农房就是小别墅,蓝天白云之下,给你一种生活终极梦想的感觉。但一开始纯属羡慕,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在村里得到房子。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叫“美丽新乡村”的网站,专门做农房出租,我就老看,想象住进去的感受。孩子住校后我下决心去找,最后选这里,因为通勤好,而且没有拆迁的可能。
吴筱慧:怎么知道不会拆迁?
段志强:崇明不发展工业,是生态岛。只有一种拆迁可能,就是村里人太少,政府把地收回去。我抱着住下去的打算,即使房东有其他用处,我很快可以找到另一个村里的房子——村里的空房子只会越来越多。
顾明:我进来以后也被震撼了,这个房子的格局,我印象里江南农村的房子,内部没有这么华丽。
段志强:这个房东比较有想法。
吴筱慧:段老师家门一进来就是一个巨大的吊灯,按他的形容就跟《金粉世家》一样,面前一个木质楼梯,两边都能上去,感觉进了舞会现场。

段老师家一角(摄影:筱慧)
段志强:马上就有一个穿马褂、戴怀表的老爷从上面走下来,那种感觉。但你看看我家镇宅的符——本地乡土元素,我一定要保留,包括所有的装修风格都是房东亲自设计的。其实我们在看房期间,见到各种各样很有意思的装修。城里人对自己的空间没有多少掌控感,但在村里盖房子,内部怎么设计、小时候的什么梦想,很多人都可以实现。
吴筱慧:您在《此地无可替代》播客里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每个人都有自己被种下的毒,到某个年龄段就会犯。现在很多人都没有这种毒了,没有那种我牵挂也牵挂我的地方了。”这个“毒”怎么理解,你们觉得又是怎么种下去的?
顾明:每个人“毒”不一样。比如我比较喜欢种花,还有看电影,以前每天睡前必须看一部电影才能睡,不然觉得这一天什么都没干。深究了一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毒瘾”,可能因为我爸年轻时也特别爱看电影,可能是遗传。
段志强:我们每个人成长的时候,有很多因素交织成了我们。这些东西是我们留恋的,有时限制我们,有时变成我们和世界的羁绊,当你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时,还有一些东西会拉着你,告诉你:不是这世界有没有意义,而是你对这个世界也还是有点意义的。对我来说,种点花、种点菜,就是拉着我的这点东西。

段老师家门口的燕子窝(摄影:筱慧)
吴筱慧:我很喜欢绿植,家里将近20盆,早上吃饭时坐在阳台,拿个小板凳看我的龟背,看根扎得深不深,叶子有没有再开一点,就像您说的“毒发了”。我也在想,这个毒是怎么种下去的?小时候在姑奶奶家,她是小学老师,院子种满花,我写完作业在院子里看她,还记得肥料浓厚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种下的毒。就像您说被种下了想要跟土地有深刻连接的“毒”,我在想是不是您和爷爷之间的关系,曾经爷孙在农村的相处也让您扎下了这样的“毒”?
段志强:对,那是我最大的“毒”,毫无疑问。我跟爷爷的生活,除了小时候在村子里,后来我在县城读书,他也跟着我,他在学校的门岗负责打铃、看门,门岗旁边有一片小菜地,他也会在那种点什么,我就觉得正常生活应该是这样的。

如何跳脱出“挣钱—花钱”的循环?
吴筱慧:书里有句话很打动我:“云、飞鸟、花花菜菜,这些最有价值的东西,都独立于那个挣钱-花钱的死循环。只不过要转换空间才能得到。”我有个朋友,工作赚很多钱但非常消耗他,抵抗的方式就是买奢侈品,赚了钱就花掉,确实是处于这样一个挣钱-花钱的循环,但是您好像提供了一个跳脱出来的路径。
段志强:这纯属我自己的感受,我这感受从哪来的呢?有一次家里来朋友,我去镇上买了点肉,花了60多块,回家看支付记录吓了一跳。在村里生活,很少需要花60块钱这样的“巨款”。我的菜都不用花钱,到镇上买点鸡蛋、肉、油盐酱醋,其实一二十块就够了。
村里邻居的消费水平也差不多,不是说他们生活水平低,而是真的需要进入到消费体系的那些支出,其实没有那么多。我感觉现在大脑活跃的时间,独立于消费世界的比例远远超过以前。其实以前我会想,哎呀,要买点什么,每天都有很多消费行为,会有更多的消费冲动,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往往第一反应是买点什么奖赏一下自己,但是真抚慰人的肯定不是这些嘛。
而且消费是一个故事,很多时候我们买了大量不需要的东西,事后感到花了钱,又空虚了。我自己的体验是,我好像找到了不用花钱就能让自己开心起来的方法。后来一想,这不是很荒谬吗?本来生活就该是这样嘛,把什么都放进花钱的轨道,是后来我们被卷进系统才有的想法。
吴筱慧:那现在让您开心的事情有哪些?
段志强:现在让我开心的事很多啊,我给你看看我邻居刚给我的柿子。我早上去拿快递,经过“社恐天堂”那家,跟邻居打了个招呼;回来又经过,他们招手让我过去,哦,我就知道,他们刚在摘柿子,肯定给我也准备了。这些一看就是整棵树上最漂亮的、挑过的,农村的风土人情就是把最好的给别人。这些给你带来的安慰或者愉悦,让你觉得世界很美好,可能远远超过你到镇上去花钱买这些柿子。
吴筱慧:这跟我们养绿植很像,因为绿植长出来,可以连着气生根一起截了送给别人继续养。像我家的秋海棠,也是我好朋友从她家母株上截下来,拿一个小盆子给我坐高铁带回家,其实那个东西也不贵,但是放在家里就会想到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们也会定期交流各自的绿植长得怎么样了。确实这是独立于消费之外的一个东西。
段志强:对呀,这就是人和人之间温暖善意的一面嘛。我有时也胡思乱想:我到底赚多少钱,开心程度才能抵得上我在村里走一圈,所有邻居看见都愉快地打招呼,“来你吃点这个”“你拿点那个”?也许钱多到一定程度确实开心,但我根本不需要把自己燃烧掉去挣那么多钱,就能这么愉快。

在村里走的时候,碰到段老师的邻居(摄影:筱慧)
顾明:我觉得我没有跳脱挣钱-花钱的循环。花钱使人快乐,安心接受就可以了。我对名牌没什么欲望,实用为主,按个人能力消费,比如养宠物,猫粮猫砂总要囤。
段志强:对,我们也是。
吴筱慧:就买一些生活必需品。我现在喜欢买二手,最近把小房间改成书房,在闲鱼买了两个大书柜,特别好。
段志强:多好啊,我这些家具全是捡的,你看每个沙发都不一样,错错落落反而挺和谐,后来大家会主动打电话:“我这有个什么你要不要?”还有房东的老柜子、我们现在用的柴火灶,房东说这都可以扔,我说我为什么要扔,太好看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柴火灶才选这个地方。我们觉得跟物的这些联系,其实对人来说也挺宝贵的,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到这世界上实际上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快消品就不太容易带来这种感觉。
吴筱慧:有点像你自己给它讲了一个故事,不是消费世界给你讲的故事。
顾明:我们不太提倡的,其实是人和物不健康的关系。比如纯粹为了面子、显示身份而买,而不是确实需要或有纪念意义。
段志强:我觉得拿奢侈品做身份象征,也是实际的社会需求。有朋友跟我说:“你当大学教授特别省钱。”因为不用靠外在的东西证明身份,别人就承认你的社会地位。但对很多人不一样,他有时要靠这些界定自己的身份,才能参与某个社会阶层的游戏,所以也是一个时代的社会的运行方式。不过,是不是我们想法都变一下,不是价格很贵的,而是有文化、有时间印记的东西,也能成为凭证。比如我戴一个表,不特别贵,可能是我爷爷留下的,我戴上就特别自豪,别人也会觉得你有品位、家里有传承,而不是非得花几百万戴在手上。
价格提供了一个方便的尺度,实际上和价格这个标准同一逻辑的,就是单一的一元化的评价体系,只有符合某一个标准的,它才是好的,它才是厉害的。但是文化往往是一个多元的评价体系,我们没办法在一个统一的标准下衡量,可是大家慢慢开始承认这些东西的价值。

段老师邻居家的桔子树(摄影:筱慧)
吴筱慧:所以多元化我觉得一定是好的,大家都讲故事,但不要讲一套故事。
段志强:对,大家各有各的故事。可能是我小姨的故事,可能就是我一个人,我和我家小狗的故事,大家都会觉得这些故事才是你人生美妙的地方。
吴筱慧:段老师是和邻居的故事。
段志强:对,邻居送我大柿子,这个柿子真的很好。你看看,有圆的、有方的、有扁的,而且这还是一种新型的柿子。

当崇明岛变成“我岛”
吴筱慧:您之前说,自己被邻居接纳后开始对崇明有了归属感,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把崇明岛称为“我岛”,您在这里生活了5年,跟邻居是怎么熟起来的?
段志强:就是大家聊天、干活、走动、互相投喂。我刚来时是冬天,地里啥也没有,邻居们都来投喂我,那时候都不认识大家。经常一开门,门口摆了菜,不知道是谁放的。现在我基本都知道是谁给的,我这里有什么也偶尔送人。
顾明:您搬来时,有没有担忧过邻里关系?
段志强:这是最大的担忧。不可能说一件事情我100%想好了,肯定还会想一些,最大的纠结就是邻里关系,其他的我应该都能应付。万一邻居不喜欢我,或者我们中间产生了什么摩擦,这可怎么办?可能是我运气比较好,这得先说。
每个村子,每个地方的氛围都不一样,这和历史有关系,和人的性格有关系,也和当地的小环境有关系,总而言之很复杂。我的好处是从外面来的,本来跟谁都不认识,他们互相之间什么关系、我不介入,比较轻松。邻居们对我很好,也有点投射,他们的孩子都住城里,不会种地了,反而城里来了一个人,跑这来种地。后来我父母来,也跟他们相处得非常好,语言完全不通,我父母90%听不懂,还在那说说笑笑。我父母回去了,家里还经常念叨邻居,邻居也念叨他们什么时候来,互相惦记。

段老师邻居家“农业几何学”的菜地(摄影:筱慧)
吴筱慧:像在城市,我感觉很少有机会认识邻居。
段志强:因为生活没有那么多交集嘛。其实城市这一套发明,就是让大家有机会隔开彼此的生活。很多人不喜欢农村,也是因为农村边界感不像城里那么强,来来回回都要见到,还互相围观、比较、议论,很多住在城里人受不了这个。我现在甚至你让我去围观别人,我都能做得到,去议论别人,在那“蛐蛐”。我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毕竟咱也读过点书,读一些人类学的书,也知道这都是人类社会不同的运行机制而已,跟文化高下无关。
顾明:有时候这种“蛐蛐”,反而是拉近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段志强:那当然,想和一个朋友拉近距离,就和他一起“蛐蛐”另一个人。
顾明:您生活中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吗?
段志强:不是很强,也不弱,基本上在社会规范允许的范围内。我不是i人,经常需要主动push(推进)一些事,我每天与大量的人打交道,所以我不是那种把自己圈起来,过自己日子的人。但是我也慢慢意识到,农村的边界感也很强,只是表现形式不同:比如产权,哪个东西是你的、我的,地划线划在哪,非常清楚,是不容挑战的底线。在承认这个底线之下,什么都可以共通。地是我的,但地的出产,比如你说来砍点菜,随便砍都行,得跟人家说,说了之后人家会非常热情。
所以慢慢的我就学会适应这一套方式,我觉得其实是很有边界的,但是这个边界并没有侵入到生活的其他角落。学会了理解这些,其实还是挺舒服的。


段老师邻居种的甜芦粟,长得比人还高(摄影:筱慧)
吴筱慧:适应了这边的生活边界以后,会影响到您在复旦教书吗?
段志强:还挺有帮助的。周围的邻居接纳我,开始觉得“我还行,跟他们有共同语言”,其实就是通过劳动、通过干活。
我慢慢意识到,其实每个人的生活,有他的一套生活方式,有他要面对的问题,有他要做的事情,那套东西是他的核心内核。比方说做生意的人,生意最重要;农民,种地最重要。你对这些基本的东西有所了解,就很容易进入深层次的交流。我们从事的都是和文化有关的行业,但文化有时浮在表面,好像是一个点缀的东西,只有当它和人的生存建立起联系,意义才能完全展现。你得知道别人靠什么生存,才知道他发愁什么、痛苦什么。包括现在读历史书,我也本能地会想这个人、这一群人、这一时代的人,他们是怎么生存的?

成为没有deadline的“现代原始人”
吴筱慧:您书里提到,捡柴让您找回了“有限”的感觉,推而广之,您意识到土里出产的都是有限的,想聊一聊这种有限的感觉是什么?您还提到现代工业和城市文明是以这种有限感为敌的,您体会到这种有限感以后,再回去反观自己的生活,会有不同的体会吗?
段志强:似乎你对生活增加了掌控感。我之前没有这种感受,因为没有对比嘛。之前在城市住着买菜,天天发愁,买什么菜?就像现在你打开电视永远在换台,以前只有三个台,我就知道6点看这个、8点看那个。我不是说要回到匮乏时代,而是说我们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在进步的基础上,重新获得一种比较稳定的预期,知道哪些能有,哪些不能有,做有限的选择。
事实证明,给你100种蔬菜让你选,幸福感并不会大于给你20种。完全没有选择很痛苦,但选择太多反而失去方向。你老想着吃这个会不会那个更好吃,吃烤鱼又想会不会火锅更开心,其实根本不会。
顾明:我很好奇一点,为什么还要去捡柴?现在淘宝可以买到一切,买回来就行,不需要去捡嘛。
段志强:因为我有灶,需要柴火,树是不能砍的,那是有主的,就算自己的树砍也要报批。买当然也能买,但在树林里、树底下捡的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你说我就差这几十块钱吗?根本不是,捡柴的乐趣远远超过这几十块钱。
吴筱慧:我露营也捡柴,是那种探索的感觉,如果营地“柴火自由”,我也会趁天没黑去树林里捡。
段志强:你去捡柴,在地里种菜,把自己养活了,有一种特别原始的做人的感觉:我是一个生命,生活在这个自然当中,自然有很多东西是供我取用的。
从自然当中得到最简单的生存资源,让自己活下来,你是直接和这个自然沟通,不是通过一个控制不了的系统,少了中介。在那个系统里,你要先出卖劳动力换来钱,再拿钱换生活资源,这种感觉是不一样的。我不是说真的回到原始,那样你根本没法生存。我是在一个安全可控的条件下,找到了这样一个小气泡、小环境。所以我一直觉得,像我做这些不是退回去,而是往前走,是在享受了所有便利的同时,规避了便利系统带来的那些限制或者不好的影响。

段老师村里的一棵“孤独的树”(摄影:筱慧)
吴筱慧:现代原始人。
段志强:对。但我没有否定那个系统,恰恰是它提供了这么富足的物质条件,才有机会重新找到原始的感觉。下一个阶段的生活方式,可能是在富足的前提下重新找回精神的富足。每个人途径不同,因为个人的“毒”不一样:有人种地,有人养绿植,有人钓鱼,有人做公益。
吴筱慧:都是“毒发”,然后“解毒”。
段志强:对,等大家不在同一个轨道上,自然也就没这么卷了,每个人的标准也就不一样。这里可能是谁种地种得好、谁的果子最好看,其他地方可能是谁的绿植长得绿,好胜心都有地方可以寄托,多好啊。
吴筱慧:我还想聊聊,您提到在农村生活,时间的因果链条拉得特别长。您觉得在农村和城市环境里,对时间的感知也不一样吗?
段志强:差别非常大。不是快慢的问题,是在城市里我感觉自己在时间的“线”上,这个点一个事、那个点一个事;在农村你会觉得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交织的,是一个“网”。比如我想过年吃到什么菜,8月份就要思考这个问题,过年要包饺子,想吃什么馅,那我8月就得种萝卜,10月种芹菜。但你8月是在一个完全自由的状态下思考这个问题吗?不是,因为你还得看这时候有没有空地?去年这块种了什么,上半年种了什么?现在适不适合种萝卜?除了萝卜,还得想其他菜,还得想柴火,你还得想台风来了等等等,各种事情很多,但不构成迫切的压力,没有哪件必须此时此刻完成:8月种萝卜行,9月、10月也行,11月可能有点过分。有很多事要做,又没有哪件是必然必须完成的,有期待,有限制,但这个规定又是可以商量、可以通融的。

段老师种的萝卜(摄影:筱慧)
顾明:就是没有deadline,就是好。
段志强:对,没有deadline。十月份忘了种萝卜,那就不吃萝卜呗,大不了找邻居要,难不成我们一村人都没种萝卜?

AI时代下的“亲自在场”
吴筱慧:您书里提到,自从开始种菜,读古人的书就会联想他种不种菜,过去的大人物在您心里自动分成爱种菜和不爱种菜两种。从这个角度看,种菜对您做研究有什么影响?
段志强:我似乎更能想象那个具体的人是什么样的。你会先想到他生活在什么环境里,比如说他出生在四川小村子、开封城里还是河西走廊,他小时候的成长的环境、周围人的生存方式都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些对我们理解人是比较重要的,但很多时候,因为那个书写是传统的,会要求你超出个人的具体经验,你会讲一些普遍性的价值,有时候你读一个泉州人写的讲道理的文章,和读一个四川人写的,可能感觉不到他们有区别。因为他被训练,被教育成超出具体经验的,但是这些又不是他人生的全部。过去我们就看他写的这些东西,但你想想他的生活状态,人和人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吴筱慧:您现在给本科生上课还会问他们:“太阳从哪个方向升起落下?”“谁知道这个季节田里种什么庄稼?”但很少有人能回答甚至反问您。所以您由此说,其实学历史的人恐怕还是对这些基本的知识要有所了解,不然距离生活世界太远,就算读了些许文献,对历史的认知也是悬浮的。感觉好像历史通过您种菜,它变得接地气了。
段志强:历史本来就是接地气的,本来就是在地上生长出来的。只是我们过于受限于文字构造出来的历史世界,过去的人写历史不会写这些的,他会写异常。因为对他们来说,日常是每天要面对的事情。那些日常其实非常重要,它们才是历史的主体。但日常不是吃喝玩乐、衣食住行那么简单,而是他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真实的社会里面,我们怎么从日常去看他生活的世界,生活的社会。

段老师院子里的葫芦(摄影:筱慧)
顾明:书里有个有意思的点:因为种菜,发现以前学的书本知识或理论根本无法指导现在种菜的实践。这会不会增加做人文研究或者学术工作的无意义感?
段志强:这个无意义感是本来就有的。比如我写论文,除了保住饭碗,意义在哪?靠操纵语言展现的学术成果,因为新技术的发展,意义会被严重削减。那你做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不要说对社会的意义了,对你自己的意义在哪呢?
现在已经卷到惨无人道的地步,AI写论文的能力每天都在增加,关于论文的考核要求也同时在增加,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中医里有个词,人死了叫“阴阳离决”,就是两头往两个方向拉,现在马上要进入这个“离决”状态了。已经出现这样的情况:AI写的东西由AI来评价,只不过大家假装不存在。那我写这个东西价值究竟在哪呢?时不时都在拷问自己。
我觉得对于人文学科来说,可能它曾经一度社会科学化的那个倾向,或许会有所回潮,就是把这些人的行动放在一个可解释的、可理解的理论框架里面,因为这些解释有很多原创性的、有启发的理论发明或者应用在人文学科当中。但是大量学术活动,实际上在产出平庸的作品,大家亦步亦趋,生产学术体系承认的东西,拿它找职位、评职称。这些东西很快就会失去价值,甚至在体制价值失去之前,个人的意义感就已经先丧失了。

段老师种的青菜(摄影:筱慧)
顾明:现在人文学科这种状况,感觉有点撕裂,是不是大的变革阶段要来了?
段志强:变不变是人的选择,但时代已经变了,AI领域最重要的创新都不是在大学里做出的,是公司里的人做出来的,大学似乎正在失去在知识创新中的领先地位。大学的意义、大学体制本身究竟是为什么存在?
以前觉得即使创新不行还有教育,但现在学生能得到的教育资源远远超过大学能提供的。所以人文学科可能需要思考:你跟社会的真实连接存不存在?靠操控语言进行的知识创造,大部分都要被替代。前面我为什么一直讲和邻居怎么交流?大家是怎么认识的?通过什么方式可以快速地拉近人和人的距离?我感觉这些和人的连接,未来会变成重要课题。
吴筱慧:这也是我特别想聊的,亲自在场这件事情现在变得越来越重要了。AI时代,我发现很多人,尤其年轻人,会转而去做一些具身性的活动,就是那种没有人能够替你经历,只能你亲自上场的体验。
段志强:这才是人类社会的正常样子,对吧?
吴筱慧:我不要别人帮我读一本书,我不要去看那种两分钟看一部电影,现在有很多共读营,比如说这十几天我就一句话、一句话地读完这本书,细细读完。
段志强:再过几年你会发现,“两分钟读完一本书”,那本书可能是AI辅助写的,两分钟的稿子也是AI写的,只有你傻乎乎地吃了AI的“二重消化物”。其实不但是人文学科,其他学科也可能回到人文时代。像亚里士多德,现在看来他也是人文意义的科学家,他所讲的是人能感知、能理解、对人有意义的东西。
前段时间AI已经开始做数学猜想,很多它提供的答案,连数学家也看不懂,甚至也无从判断。那科学家以科学为业的意义在哪?他可能负责科学和人的连接,努力理解,然后解释给人,看看它对人类的社会、人类的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用大家能听懂的语言说出来。可能物理学家会变成一个人文物理学家。我不知道,只是历史上曾经有这么一个经验,在过去也是这样的。
本期配乐
Yusuf / Cat Stevens - The Wind
Andrew Prahlow - Outer Wilds
本期幕后
制作:吴筱慧
剪辑:许林云
监制:徐婉
出品:镜相工作室
原文出处:澎湃新闻 (本文由聚合程序自动采集,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