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睿评|以色列的内塔尼亚胡时代:终结还是延续?
据报道,随着全部计票工作初步结束,以色列中央选举委员会公布本届议会选举初步计票结果。虽然官方最终结果有待11月4日依法正式公布,但在总共120个议席中,各大阵营席位大势已基本明朗:现任总理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右翼执政联盟预计获得53席,较上届大幅减少11席,丧失多数优势;以色列国防军前总参谋长埃森科特领衔的反对党阵营预计获…
据报道,随着全部计票工作初步结束,以色列中央选举委员会公布本届议会选举初步计票结果。虽然官方最终结果有待11月4日依法正式公布,但在总共120个议席中,各大阵营席位大势已基本明朗:现任总理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右翼执政联盟预计获得53席,较上届大幅减少11席,丧失多数优势;以色列国防军前总参谋长埃森科特领衔的反对党阵营预计获48席,较上届微增2席,同样未能过半;不属于上述两大阵营的阿拉伯裔政党取得历史性进展,席位从10席增至19席,成为议会中不可忽视的关键少数。
由于没有单一阵营触及组阁所需的61席门槛,加之两大派别吸收阿拉伯政党入阁面临巨大困难,以及反对派阵营与极端正统派政党在服兵役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以色列政府组阁将变得困难重重。而自1996年首次出任总理以来累计执政近19年的内塔尼亚胡是继续延续奇迹,还是黯然离去,则成为以色列大选最受关注的问题。
“安全先生”:内塔尼亚胡的政治人生
本雅明·内塔尼亚胡是以色列政坛的常青树与核心标志人物,其政治履历几乎就是一部以色列近三十年的右翼政治扩张史,其政治生涯也构成了后冷战时代以色列国家叙事的缩影。作为以色列建国以来任职时间最长的总理,内塔尼亚胡深刻重塑了以色列的国家政治生态与中东的地缘格局。从1996年首次靠“安全优先”的政治理念上台,到2009年以来领导以利库德集团右翼阵营第五次连任,再到如今深陷贪腐审判与战争泥潭的双重危机,内塔尼亚胡的人生留下的不仅是个人政治生命的轨迹,更是以色列政治与社会演变的缩影。
内塔尼亚胡1949年出生于特拉维夫一个与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派存在密切联系的知识精英家庭。其祖父纳坦·米莱科夫斯基作为强烈主张犹太复国的拉比,在沙俄排犹浪潮中确立了主张在整个巴勒斯坦故土建立犹太国家的理念;其父本锡安·内塔尼亚胡是著名的犹太历史学家,也是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创始人泽耶夫·亚博廷斯基的追随者。
泽耶夫·亚博廷斯基奠定了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的基本思想体系,其目标是在“以色列地”即约旦河东西两岸建立一个犹太民族自治实体,其中包括西岸的耶路撒冷和东岸的外约旦,为实现这一目标犹太人必须通过建立“铁墙”实现对“以色列地”的主导。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主张通过强大军事力量迫使阿拉伯人接受犹太国家,这种思想构成了内塔尼亚胡政治思想的来源和底色,深刻影响了内塔尼亚胡从政后的政治理念和对外政策。
少年时代的内塔尼亚胡随家迁居美国。1967年,内塔尼亚胡高中毕业后,从美国回到以色列参军,并很快晋升至上尉军衔。1972年,内塔尼亚胡退役后回到美国,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先后获得学士、硕士学位。1984年至1988年,他出任以色列常驻联合国代表。因此,自幼在美国生活、青年在美国接受教育和工作的经历使内塔尼亚胡深刻理解美国政治文化与美国犹太社团的运作逻辑,这成为他日后谙熟美国政治和外交,尤其是通过演讲影响美国公众舆论,向白宫施加政治影响的独特资本。
1988年,当选为议员的内塔尼亚胡正式步入以色列政坛。1993年,他击败党内元老,当选利库德集团主席。1996年5月,在总理拉宾遇刺后的以色列选举中,内塔尼亚胡当选以色列第27届政府总理。这次胜利的关键在于他将选举定性为对安全的全民公决,其竞选口号“内塔尼亚胡——为和平提供安全”,精准捕捉了以色列犹太民众的深层安全关切。他的胜利标志着以色列社会心理的转折,开启了以色列政治长期向右转的时代。
1999年5月,内塔尼亚胡败选,卸任以色列总理后宣布退出政坛。此后,2000年第二次巴勒斯坦起义和2001年“9·11”事件的爆发,使内塔尼亚胡安全至上的政治理念极大地迎合了以色列的社会心理。此后,内塔尼亚胡的政治生涯顺风顺水。2002年至2005年期间,他先后出任以色列外交部长和财政部长以及利库德集团领导人。
2009年内塔尼亚胡再度当选为总理,并创造了连续执政12年的政治奇迹,直至2021年反对派组建跨度极大的“八党联盟”成功推翻其内阁。2022年,内塔尼亚胡再次完成政治回归,拉拢极右翼政党组建了以色列史上最右翼的政府,创纪录地第五次连任至今。在此期间,内塔尼亚胡自身和以色列政治一直沿着日益深化的右翼化、保守化的轨迹演进。比较标志性的事件包括:2015年后,内塔尼亚胡在组阁中放弃了早期吸纳部分中间派甚至偏左力量的做法,转向由右翼、极右翼和宗教党联盟彻底主导以色列政治;2018年7月,以色列议会通过《犹太民族国家法》,明确规定以色列是犹太人的民族家园,民族自决权只属于犹太人;2024年,以色列议会又以68票对9票完全拒绝在约旦河西岸建立巴勒斯坦国,公开抛弃“两国方案”;2023年,他推动限制最高法院权力的司法改革,引发以色列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抗议之一;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突袭以色列后,内塔尼亚胡政府发起了对巴勒斯坦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以及叙利亚和伊朗的持续军事打击,直至2026年2月联合美国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酿成延续至今并深刻改变中东地区格局的“第六次中东战争”。
内塔尼亚胡的执政理念
内塔尼亚胡是以色列右翼保守主义思想的集大成者。有分析指出,内塔尼亚胡的思想是融合了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霍布斯式现实主义安全观与里根-撒切尔式自由经济理念的混合体系。
在安全领域,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构成了内塔尼亚胡安全哲学的基石。回归“以色列地”、重建犹太国家是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思想核心。但是,相较于主流的犹太复国主义,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围绕“以色列地”范围和性质、重建犹太国家的手段等方面的主张都更加保守、强硬。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的基本内涵是强调犹太人完全拥有“以色列地”,强调通过强大实力尤其是军事优势实现犹太复国,否定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存在及其建国权利。
内塔尼亚胡的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思想集中体现为强调“民族文化”和以“两种和平”为核心的新安全观。其具体内容包括:第一,内塔尼亚胡对“犹太民族文化”的强调,突出表现在论证“回归”巴勒斯坦、建立和巩固统一犹太国家的合法性,否定巴勒斯坦建国的合法性。第二,内塔尼亚胡的“两种和平论”把和平划分为“民主和平”和“威慑性和平”,强调巴以和平只能是“威慑性和平”,进一步发展了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实力优先的强权哲学。总之,强调犹太人对巴勒斯坦“历史权利”的绝对性和犹太复国的合法性,否定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存在及其建国的合法性,崇尚实力优先的强权哲学,始终是内塔尼亚胡思想核心特征,这是以色列右翼政府在巴勒斯坦领土、耶路撒冷、犹太定居点问题上坚持强硬立场,否定“两国方案”的思想根源。
在经济上,内塔尼亚胡是保守主义自由市场经济理论的信徒。在其首任总理任期及担任财长期间(2003-2005),他都推行了激进的私有化、削减社会福利与税收减免改革,旨在颠覆以色列工党“准社会主义”经济政策。他的经济逻辑与其安全逻辑密切关联:一个依赖福利的国家将失去竞争力,没有经济实力支撑的军事实力终将枯竭。在他执政期间,以色列的经济发展和科技创新成绩斐然,并成功吸引了全球资本,但也使以色列贫富差距的鸿沟不断加大,工党长期执政时期留下犹太集体经济和集体主义精神丧失殆尽。
在司法领域,内塔尼亚胡将司法改革视作首要任务,旨在加强对司法任命的政治控制。改革核心内容包括:允许议会以61席简单多数推翻最高法院裁决、取消最高法院对基本法的最终解释权与司法审查等。尽管面临国内强烈反对,内塔尼亚胡仍在2023年7月推动议会通过了首项关键的基本法修正案。此后,政府与司法系统的对抗持续升级,引发以色列历史上最严重的宪政冲突危机。
在宗教与世俗矛盾处理上,内塔尼亚胡为组建并维持执政联盟,向极端正统派(哈瑞迪)政党妥协,允许极端正统派免服兵役,使以色列社会围绕服兵役问题的矛盾全面爆发。这也成为此次选举中右翼执政联盟与反对派的核心矛盾之一。
终结还是延续:内塔尼亚胡再次组阁困难重重
此次以色列大选具有如下特点:
首先,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右翼执政联盟的支持率明显下降。该联盟预计获得53席,较上届大幅减少11席,丧失多数优势。其原因既与内塔尼亚胡政府连年发动战争,国家安全压力持续增加,使以色列经济和社会承受巨大压力、导致民意下降有关,也与内塔尼亚胡长期执政、日益集权、腐败缠身,民众对其心生厌倦有关。
其次,支持和反对内塔尼亚胡两大阵营基本势均力敌,反映以色列政治的严重撕裂。埃森科特领衔的反对党阵营预计获48席,较上届微增2席,同样未能过半。这种双方基本势均力敌的结果是多年来“支持内塔尼亚胡”与“反对内塔尼亚胡”两大阵营长期对抗的结果,也使得以色列新政府组阁困难重重。
最后,阿拉伯裔政党取得历史性进展,席位从10席增至19席,成为议会中不可忽视的关键少数。一方面,从选举本身来看,这反映出阿拉伯裔选民担忧自身群体面临被边缘化风险,投票热情显著上升,直接推高了投票率。另一方面,从以色列人口结构来看,以色列人口中200多万阿拉伯人的政治影响日益不可小觑,而这也对2018年内塔尼亚胡通过立法将以色列定性为“犹太国家”构成了极大讽刺。无论是右翼执政联盟,还是反对党联盟,在是否吸收阿拉伯政党组建联合政府方面都面临两难困境。
从以色列选举的结果来看,政府组阁将变得困难重重。反对党曾明确表示拒绝与阿拉伯裔政党合作,同时又与两个极端正统派宗教政党在极端正统派犹太人服役问题上立场严重对立,因此妥协空间极小。而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利库德集团组建大联合政府的情况即使出现,未来政府内将出现两派力量严重对立,任何一方退出都将导致内阁解体,并重新举行大选。因此,大选后以色列如何组阁变得扑朔迷离,充满不确定性,不排除重新举行大选的可能。
但是,无论如何组阁,以色列总体继续保守化、右翼化的趋势不会改变,安全优先和对外强硬的政策也不会改变。因此,无论内塔尼亚胡能否继续连任,他留下的政治遗产都将继续影响以色列的政治发展进程和内外政策。从这种意义上说,即使内塔尼亚胡走下以色列的政治神坛,他所开创的内塔尼亚胡时代作为以色列政治的主轴仍将继续延续。
“中东睿评”是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刘中民教授的专栏,坚持现实性、理论性、基础性相结合,以历史和理论的纵深回应现实问题
原文出处:澎湃新闻 (本文由聚合程序自动采集,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