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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保国:以死谏国的55岁副教授

白保国:以死谏国的55岁副教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1927年6月2日,王国维在北京颐和园昆明湖自沉。两年后,清华研究院师生为他立碑,陈寅恪撰写碑文。那篇墓志铭没有把王国维的死简单归结为个人恩怨,也没有替一个时代轻轻揭过。陈寅恪写道,读书治学,是为了摆脱世俗观念的束缚,让真理得以发扬;碑文最后留下八个字,至今仍像一把尺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

1927年6月2日,王国维在北京颐和园昆明湖自沉。两年后,清华研究院师生为他立碑,陈寅恪撰写碑文。那篇墓志铭没有把王国维的死简单归结为个人恩怨,也没有替一个时代轻轻揭过。陈寅恪写道,读书治学,是为了摆脱世俗观念的束缚,让真理得以发扬;碑文最后留下八个字,至今仍像一把尺子,量着学术的尊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王国维之后,是老舍。1966年8月,老舍遭到批斗和侮辱,后来在北京太平湖去世。那时的中国,读书人和艺术家遭遇的已不只是学术争论,而是人的尊严被权力和群体暴力任意践踏。王国维和老舍,隔着将近四十年,却都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水边。我们当然不该把死亡写成传奇,更不该把自尽包装成一种浪漫的英雄姿态;但当一个社会反复出现知识分子被逼入绝境的悲剧,就不能只说一句“个人选择”,然后转身离开。

今天,白保国的名字也因一片水面进入公众视野。白保国是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钢琴副教授,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长期教授钢琴和应用钢琴。近日,网上流传一封据称由他留下的信,信中自述:学校聘期考核设置横向科研经费和论文数量指标;他质疑教师为完成指标自筹资金走账、付费发表论文;也反映自己认为学校考核存在不公。检举学校大量人员长期吃空饷。学校已确认白保国去世,并称正在核查网传信件内容;陕西省委第一巡视组则表示此前没有收到他的举报信,将与学校沟通。信件中的指控是否属实、具体死因是什么,仍需调查给出答案。

如果信件内容属实,它刺中的就不只是一个人的聘期考核,而是一套正在吞噬学术诚信的规则:把经费到账额变成教师的硬任务,把论文篇数变成衡量工作的刻度,再把为了完成数字而形成的虚假项目、资金循环和付费论文,包装成“有程序、有材料、有成果”。指标一层层下达,材料一份份做齐,表格上人人合格,真正的问题却被整整齐齐地压在表格下面。制度可以制造诱因,可以让诚实的人承担更高代价,但它不能把造假变成正当,更不能替每一个参与造假的人免除责任。

作为读《傅雷家书》长大的一代,我们记得傅雷写给傅聪的那句话:“先为人,次为艺术家,再为音乐家,终为钢琴家。”先做人,后做学问,听起来像老生常谈,偏偏在今天变得刺耳。傅雷夫妇也在特殊年代自杀了,一个翻译家只能以死明志,对抗体制的恶,体制对人的羞辱。如今,一个老师拒绝参与自己认定的虚假操作,却因此面临岗位和考核压力,这应当成为制度反思的起点;如果一个人最后只能在遗书里追问“我该怎么办”,那就不只是某个教师和学校之间的冲突,而是整个学术评价体系出了问题。

已经很久没有刷到耿同学了。“耿同学”公开质疑多篇学术论文的数据问题,也让公众看到学术打假为何常常要从民间开始。有关论文后来有的撤稿、有的更正,相关高校也启动调查。一个退学博士靠逐项比对数据,逼得期刊和高校重新审视论文;另一边,许多教师却可能被论文数量、经费指标追着跑。我们究竟是在鼓励探索真理,还是训练人制作一份看起来像科研的材料?一个真正重视学术的社会,不能让揭穿造假的人比制造假象的人更孤单。

常有人问,中国为什么拿不到诺贝尔奖。这个问题本身就该先校准:中国已有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屠呦呦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有些领域难以持续产生世界级的原创成果。诺贝尔奖不是国力排名表,也不是短期考核的奖状。原创发现需要允许长期失败,需要尊重证据,需要同行能够公开质疑,也需要研究者不必把大量精力花在应付指标、经营关系和填报材料上。屠呦呦的研究之所以有价值,正因为科学最后要回到真实问题和可靠证据,而不是漂亮的数字。

一个学校像一个小小的国家。长期不在岗的人如果被评为合格,认真教书的人却被判不合格;弄虚作假的人得到奖励,坚持不造假的人承担代价,那么这个地方传递给年轻人的究竟是什么?它教人敬畏真理,还是教人学会把假话做得更像真的?它培养有独立判断的人,还是培养最懂得适应表格的人?

王国维碑文里那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不是挂在校园墙上的装饰字。它意味着学者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可以对不合理的规则说不,可以让证据胜过权力,让事实胜过指标。白保国的遭遇最终会如何定论,需要调查;但网传信件提出的问题,不能因为死因尚待核实,就被一并搁置。调查应当回答他反映的考核、经费和论文问题,也应当回答制度如何避免把教师推向造假与沉默之间。网上流传一句话:一个人水平很高,又过得不好,往往是因为道德水平太高。这句话送给白教授,55岁,还是副教授,可能不愿弄虚作假吧。

士可杀不可辱,中国“士”的精神不是把死亡当作答案,而是在压力面前仍然愿意守住是非。真正的纪念,不是把一个人的离去写成悲壮故事,而是让他的追问得到调查,让那些靠虚假指标运转的地方停止奖励造假,让认真教书、诚实做学问的人不再被当成不合格者。我一直以为中国已经没走士,毕竟最后的士们都在那十年浩劫里死的差不多了,他们或者被害,或者自杀,然后我们九点被卷入一切往钱看的时代,可是中国士的精神断层了,再没有为民请命的人,再没有以身殉国的人,再没有为了真理而献身的人。今天,出了一个白保国。中国的士族精神不至于灭绝,那是中国最后的仅剩的良心。

附白教授绝笔书。

原文出处:虎嗅 (本文由聚合程序自动采集,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