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码越做越小,退货越来越多,女装究竟怎么了?| 湃客Talk
双十一的包裹还在路上,退货的按钮已经按下。女装退货率冲至七八成,商家把吊牌做成A4纸大小,防拆丝带缝到两米四长,却依然挡不住一批粉丝数百万的老店黯然关门。消费者抱怨买不到一件正常的衣服,商家感慨卖一件亏一件。拉扯到最后,无人胜出。但市场并非只有退潮的一面。新一代主理人先做内容再做生意,把信任变成资产;新一代消费者不再为…
双十一的包裹还在路上,退货的按钮已经按下。
女装退货率冲至七八成,商家把吊牌做成A4纸大小,防拆丝带缝到两米四长,却依然挡不住一批粉丝数百万的老店黯然关门。消费者抱怨买不到一件正常的衣服,商家感慨卖一件亏一件。拉扯到最后,无人胜出。
但市场并非只有退潮的一面。新一代主理人先做内容再做生意,把信任变成资产;新一代消费者不再为品牌包袱买单,只问这件衣服有没有故事、像不像自己。
本期《湃客Talk》,我们邀请服装行业资深从业者刘佩芳与张蕾,一起聊聊女装市场的当下与未来。
【本期主播】
陈玉坤 澎湃新闻湃客编辑
【本期嘉宾】
刘佩芳 中国服装协会咨询专家、“时尚背后的秘密”创始人、高级传媒师
张蕾 时尚营销人,曾任某时尚集团市场部总监,并有与外资投资者联合创立高奢市场品牌的经历
【时间轴】
01:30 女装,你怎么有点“无聊”了
04:08 一刀裁100片,省下的10%去哪了
07:53 穿S码的快乐,是一种心理设计
09:37 高奢品牌老板原话:我们卖的是梦
18:20 199元买到什么,看商家想赚什么
26:30 白牌赚一票就走,复购从哪来
30:33 防退货终极办法:不参加凑单
36:42 从次抛衣到古着,消费观念三段跳
42:45 新一代主理人:先做内容,再做生意
52:01 最后一句:你就是评判标准

主图为AI制图
【内容节选】
∗以下内容为基于节目录音的口述稿,仅对语法与用词稍作修改
一件衣服的“体检报告”:钱花在哪,料省在哪
刘佩芳:尺码缩水未必都是偷工减料,有时是心理设计
我在这个行业三十四年,它始终充满活力,但近来的女装有些“无聊”,能激发兴奋感的设计不如我刚入行时多了。
控制成本本是产业本分,我们叫精益化生产。我在工厂见过裁床,一刀可裁一百片,间隙大一点小一点,一件衣服的原料节省可达10%。若是双面呢大衣,这10%折算到标签上就不是小数。
裆部省料是手段之一,单条短裤省下的量有限,十万件计便相当可观。省在裆部、不让人难受,尚属合理;贴肤之处用劣质原料,才是伤害消费者,那叫以次充好,该由法律去解决。
消费者越来越成熟,小动作没那么容易得逞。当下最昂贵的是信任,一旦失去,重新赢回极为困难。
女装尺码也未必都是偷工减料,有时是心理设计。我正常穿M,在某头部品牌能穿S,作为女性会感到愉悦,该品牌销售一直旺盛;反观部分海宁品牌为省料把码做小,我二尺一的腰竟要穿XXL,再便宜我也不买。
至于“平替”,我觉得和奢侈品是两回事。奢侈品卖的并非棉或某种材料,而是梦。很多测评博主计算含棉量、面料成本,但那又如何?成本能衡量材料,却很难衡量品牌在“造梦”上花的心思。

张蕾:大量白牌只做到“可用”,情绪与想象力缺失
我对“无聊”亦有同感。行业加速分化,优秀品牌依然别致,但多数跟风者与平替者缺乏原创,设计和面料趋同,背后是产业机制与消费心态在多个时代叠加的结果。
“偷工减料”未必是普遍本意,不宜以偏概全。消费者的落差,部分源于版型差异。有的品牌版型偏长偏瘦,其M码与偏大版的M码本就不同,标识却同为M。核心问题是“M”并非统一标准,品牌方与消费者都需对版型和尺码建立更清晰的认知。
一件产品贵在何处?消费者的成本与品牌的成本不在同一维度。支付的价格背后是一整套体系,包括用料、面料、设计、审美、供应链、渠道、库存、分销等,其中最重要的溢价是品牌自身的审美价值与情绪价值,这正是A品牌与B品牌的核心差异。大量白牌只做到“可用”,之上的情绪与想象力缺失,同质化因此成为必然。
至于轻奢与高奢,其昂贵正在于刘老师说的“dream”,英文所谓“desire”。向往不仅源于周围影响圈的共同想象,更与个体内在价值观深度共鸣。消费者愿意以收入的相当比例换取某种身份确认,这绝非白牌的“好用”或“便宜”所能实现。

退了八成,谁在买单?
刘佩芳:不玩套路,聚焦服装本身,退货率自然下降
中国市场人口基数庞大,用心做品牌的企业靠复购与黏性生存,但也有一部分商家奉行“赚一票就走”。同时,也有消费者为旅游拍照买衣,防拆丝带、巨型吊牌照样穿出去,照片发到社交媒体也不遮挡,四五天归来全部退货,如此便成恶性循环。
我曾参与一个运作近三十年的品牌直播,其今年双十一目标增长50%,防退单策略之一便是不参与凑单。凑单商品往往在优惠达成后被退回,拉夫劳伦就曾因单价高被大量用作凑单工具,退单率一度超过90%。
取消凑单后效果奏效,该品牌退货率平均百分之四五十,高峰75%,今年预计进一步下降。不玩套路,转而讲清工艺在哪里、面料从何而来,聚焦服装本身的使用场景与需求,退货率自然下降。
任何商品都与支付的价格相关,9.9元包邮、19.9元包邮,次抛现象便不难理解。但物流中的碳排放不容忽视。为买一件瑜伽服而买九件、退八件,消费者付出的代价或许很小,地球付出的代价却很大。

张蕾:机制使然,其中既有无良商家,也有无良消费者
退货率高企,短期内难以根本改变,全球线上B2C都面临类似问题。
其一货不对板,直播间效果与实际到手存在落差;其二机制使然,七天无理由退换让商家先冲高GMV,消费者退货成本极低,其中既有无良商家,也有无良消费者。
双方心理都是“以最低成本获取最大利益”,一方要漂亮报表,一方觉得“买了不亏,到时再退”,两种博弈造就今日的退货率。
对品牌而言,至少可以在前端降低选择模糊性,不在直播间夸大其词,在涉及身体数据的信息上尽可能精细。
消费者做选择时不应只看商家展示的数据,而是充分了解自身体型尺寸。精准度提升后,质疑会相应减少,但牌局的基本逻辑不会改变。
退货也有正面价值,能帮助品牌改进产品,优秀的品牌在客户关系管理上做得极为细致,确保每一单退货有据可查,普通白牌则未必有这样的能力。
时尚行业本身对环境不够友好,看到为旅拍购买“次抛衣”,我深感遗憾。大量近乎一次性的消费,对地球的承载构成沉重负担。如果谈下一代商业的希望,我期望它们对环境友好,对周遭的人友好。

卖衣服的人变了,买衣服的人该怎么选
刘佩芳:时隔二十年,今年可能是一个新一代品牌的元年
一些网红女装店关闭,我认为是正常现象。行业更迭极快,曾创造销售奇迹的品牌关停,是自然过程,其基因中存在看不见的缺陷。
李子柒停更三年复出,为何仍有大量粉丝?核心内核中稳定的东西、她输出的价值,是受众愿意买单的。有些人的走红是时代造就,若缺乏持续产出内容与价值的能力,被淘汰或生命周期短暂,实属正常。
如今主播的基本功相当惊人,四人轮换、不停播,每班四个半小时起步。90后、00后等新一代主理人,不是换了一代人,而是换了一种人。
过去做服装的多是学服装、学纺织、学设计出身,如今卖衣服的人未必有此背景。服装服饰恰恰是变现效率很高的品类,白敬亭、陈冠希、周杰伦等明星的周边服饰都是可观的变现渠道。
卖衣服的人换了,买衣服的环境也换了。同样一百块钱,能买到的衣服比过去多得多。以前一件手工双面呢大衣多贵?如今在欧美,一件手工双面呢大衣仍算奢侈品;在我们这儿,坐地铁的人也能有一件。
东西多了、选择多了,消费者是什么样?他们理智的时候很理智,疯狂的时候很疯狂。人不是机器人,不是AI算一算就知道我要穿什么。
所以如何选购?我仍以好工、好料、好设计为标准,还有一句老话:只有买错的,没有卖错的。指望9.9元买到真丝、羊绒或双面呢并不现实,天然原材料价格持续上涨。
双方都不应有不应有的期待,各自做好本分,好工好料好设计,再好好搭配,便是良性的市场生态。

张蕾:消费者不在意噱头,主理人要会运营内容
我近期为一位头部主理人品牌提供市场咨询,其逻辑颠覆了我过去做营销与品牌的许多理念。整体看,最突出的变化主要有两点。
新一代主理人首先做的不是选货,而是做内容,将个体特质持续放大,积累粉丝与信任群后,再尝试将审美与信任转化为商业价值。他们可能在直播中直接问“你们想要大牌但价格更低,我去想办法”。生意是当季产生的,而非先有品牌、再思考买卖的传统线性路径。
第一个颠覆在于没有包袱,当下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成为生意的基础,信任或许是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重要的资产。所谓“超级个体”,讲的正是信任资产与影响力资产,在AI时代之后,这将成为新一代生意人最关键的资产。
第二个颠覆在于逻辑不同,过去品牌是生意中唯一重要的资产,如今资产可以是多元的,比如影响力资产、信任资产,以及运营能力,运营可以做到极致,例如不间断直播。在直播间,生意是计时的,反馈即时发出,库存能控制在相对安全的水平,但对主理人的要求也极高,需持续运营内容、人设与生意反馈。
目前服装产业买东西还是比较划算的,中国供应链世界顶级,很难有虚价。新一代消费者不在意品牌包袱和营销噱头,可能只在意衣服有故事,那vintage(古着)或许会成为中国的小众品味。与此同时,男女装的清晰界限正被打破,职场女性更追求实用与自由的表达。
对商家而言,要做的是降低信息差,把用料、尺寸、试穿数据讲清楚,学会讲故事;消费者则记住一句话:你就是评判标准,哪件更像你、忠于你的风格,就选哪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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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主播/陈玉坤
监制/徐婉
剪辑/曾谙
原文出处:澎湃新闻 (本文由聚合程序自动采集,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