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有钱人不会花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彭萦 Ying,作者:彭萦,题图来自:视觉中国朋友老夏,最近刚在伦敦买了栋老房子。这栋房子的前屋主是一对英国老夫妻,在这里生活了二三十年,退休了就从阴冷潮湿的伦敦搬去阳光明媚的意大利躺着。老夏说,搬进去以后才发现,伦敦人那可真是会生活。这房子居然有两个 living room。一楼是正式会客厅,完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彭萦 Ying,作者:彭萦,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朋友老夏,最近刚在伦敦买了栋老房子。
这栋房子的前屋主是一对英国老夫妻,在这里生活了二三十年,退休了就从阴冷潮湿的伦敦搬去阳光明媚的意大利躺着。
老夏说,搬进去以后才发现,伦敦人那可真是会生活。
这房子居然有两个 living room。
一楼是正式会客厅,完全维多利亚古典风格。墙上挂着古典绘画,皮沙发、灯具、窗帘都是传统英式住宅的感觉,主要用来招待客人,一起喝酒聊天抽雪茄。
二楼却完全是另一套现代起居室风格,留给自己和家人。沙发就是可以窝进去的那种米白色布沙发,这个起居室完全围绕着自己怎么看书、怎么看电影、怎么喝茶喝酒来设计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同一个家的不同房间,居然可以是完全两种不同的设计风格,这我以前还真没想到过。
但一听完就觉得特别合理。
待客是一回事,自己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为什么非要统一风格?
老夏感叹,他去过不少中国超级有钱人的家,反而觉得怎么中国人都不太会享受生活呢?房子装修都是富丽堂皇,但怎么看都像是参观样板间,不像是给自己住的。
聊到这里,我们不禁感叹:
为什么中国有钱人这么会挣钱,却不太会花钱?
花钱,和挣钱一样,都是要学习的
中国人过去几十年,挣钱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很多人一代之内就从中产变成千万、亿万富翁。
但是,钱先挣完了,生活还没来得及学。
花钱,和挣钱,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一个人可以炒过几十套房,开口就是几个亿的买卖,熟悉各种资源人脉关系,他的每一件奢侈品衣服都是多少钱,但你要问他最喜欢什么菜系、什么样的音乐、喜欢什么建筑、什么家具,平时看什么书、什么电影,或者干脆问他,一个完全不用工作的下午,最想怎么度过?
就答不上来了。
这些不是账户里多几个零,就会自动升级的。
为什么很多中国有钱人,已经有了不工作的财力,却没有不工作的能力?
想起看过的一个英国纪录片《人生七年》,The Up Series,每七年跟拍一次英国不同背景不同阶层的孩子们的纪录片。
第二集,也就是 14 岁这一集,导演问他们:长大以后想不想有钱?一个工人阶层的男孩说,想要一栋好房子。一个出身富裕家庭的男孩却说,“Yes, because I don't want to be tied down to the dullness of an everyday job. I want to be able to have enough money, so I can indulge in the things that might interest me, like collecting paintings.”
我非常感慨,富人家的孩子才 14 岁就已经知道,挣钱的目的是人生的自由权,当你不再为生活里的基础事务消耗,你才能把时间真正投入到自己感兴趣和有意义的事情里。
这个孩子早早就明白了,什么叫做生命质量。
但对很多已经挣到钱的中国人而言,财富是安全感,是社会地位,是排名,是权力,是成绩单,是无止尽的自我价值的证明…
财富自由,不等于自由。
只有当一个人真的允许自己不再追求效率、允许自己为无用之美投入时间、允许自己去发现和感受,他才是真正自由的。
钱到底是花给谁看的?
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炫耀性消费,Conspicuous Consumption。
一百多年前,凡勃伦就在《有闲阶级论》里讨论过这个问题。说白了,就是花钱不只是为了自己享受,更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有钱。
中国不少豪宅,恨不得每一件东西都让客人一眼看出有多贵。
但很少有人为自己想过:我每天晚上十点,究竟会在哪里坐着?我怎么样更舒服?
比如灯光。有些豪宅就一个大水晶吊灯,其实顶灯才是死亡光,白晃晃地照着人特别不舒服。但英国人的客厅,反而有五六种不同的光源。落地灯、壁灯、阅读灯、画灯,晚上自己看电影只开一个,朋友来聊天再打开另外几个。
比如沙发。有的豪宅沙发几百万,但坐上去得端端正正,怎么看都不像是给人躺的。英国住宅里还有一种空间叫 snug,就是专门用来窝着的。美国人又发展出了专门看电影的家庭影院,大屏、遮光、深座沙发、音响。
还有餐桌,中国人商务宴请一顿饭几万十几万不心疼,但家里吃饭,一点心思都花不了。英国人法国人这方面可讲究了,平时吃饭是一套彩瓷餐盘和刀叉勺,不同节日都有不同的餐具纹样和餐巾,周末不同朋友来家里又要换不同的餐盘、桌布、酒杯。餐桌中间摆上当季的小鲜花,不能太高,免得挡住对面人的脸。甚至夫妻自己吃饭,都会关灯点几支蜡烛。
花园也是。有些豪宅恨不得照搬一个欧洲宫殿花园,维纳斯、丘比特、大卫的石雕、喷泉、名贵树木。但有没有想过,夏日夜晚可以在哪里坐着看竹影摇曳?秋天能不能等着一片枫林渐红?冬天又在哪里看雪落松枝?甚至,能不能留一处专门赏月的平台?或者,造一处露天温泉,一边泡汤,一边赏雪?
把钱花在每天重复的动作上
朋友老夏还说,他搬进伦敦老房子以后,发现厨房里的水龙头特别好用,他就查了下价格。
一个水龙头能花多少钱,老夏让我猜,我说了个数,他说你再猜,往高了猜,再往高了猜。
最后答案是,1700 英镑。一万多人民币。
因为那个水龙头能直接过滤饮用水,还能一秒出可饮用的热水。
只有不再只想着钱该怎么花给别人看,而是开始关心自己每天怎么生活,才会注意到那些日复一日重复的小动作。
一个水龙头,如果每天用 10 次,一年就是 3650 次,30 年就是将近 11 万次。
为什么不值得比一年只用几次的东西花更多钱呢?
睡觉时垫腿的枕头,卧室里专门放穿过但暂时不用洗的衣服的小椅子,洗澡后踩的地垫,玄关的换鞋凳,随手放钥匙的托盘,每天分装维生素和保健品的小药盒,拧瓶盖时省力的开盖器,还有睡前轻轻一碰就能关掉的床头灯。
有时候,区别只是你有没有想过。
你在美术馆和博物馆里看了那么多艺术与设计,为什么不能把自己欣赏的大师也带到你每日的生活里?
柳宗理的不锈钢料理盆、滤水盆、厨房夹、黄油刀、烧水壶,弧度和线条都经过反复推敲。他将包豪斯的现代工业设计理念与日本民艺传统相结合,让家常器物也有了温度。
野口勇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和纸灯,柔化了光线,也为家里留下了一份东方美学的余白。
雅各布森的蛋椅、天鹅椅,看起来像一件件现代雕塑,坐进去才发现,它们特别懂得怎么托住你、包住你。
每一种好,都有它最好的时候
古人讲“不时不食”,日本人讲究“旬”,食材都有一年里最鲜美的时节。
春天的嫩蚕豆、春笋、香椿、刀鱼、梅童;夏天的鲜莲子、荔枝、菌子、海胆;秋天的松茸、栗子、柿子、大闸蟹、梭子蟹、黄鱼、鲳鱼;冬天的冬笋、霜打青菜...
每一个地方,都应该挑它最美的时候去。
比如苏州园林,三月玉兰映着粉墙,四月紫藤垂过廊檐。梅雨时节,太湖石被雨水浸成深灰,青苔爬上墙根,坐在廊下听雨落池塘。盛夏荷叶满池,秋天桂香浮动;到了深秋,银杏映着斜阳,光影穿过漏窗。深冬看梅花,若恰好遇上一场雪,黑瓦覆白,整座园林又成了一幅水墨画。
有些地方,要等它一年里那一个最美的时候;有的地方,却值得一去再去,因为每一个时候,都有不同的美。
也可以为了一种美,去寻找它最好的时候和最好的地方。
看红叶,去北京香山看层林尽染,去京都看红枫掩映古寺。
望云海,就等黄山雨后初晴,看奇松怪石、层层山峰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赏满月,去故宫城墙下,看明月照着朱红的宫墙,或者去杭州西湖的平湖秋月,看月光洒满湖面。
坂本龙一在晚年,不时想起年轻时曾经击中他的那一段话,是贝托鲁奇一个电影结尾的旁白:
“生命中的每一件事,其实都只有有限的次数。
而且少得惊人…
这一生,你还能再看见多少次满月升起?
也许二十次。
可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
经济资本,不等于文化资本
我伦敦的朋友说,老钱饭桌上怎么能聊钱和工作呢,太俗。
欧洲饭桌上最安全的三大话题是什么?
骂自己的政府,骂美国人,以及最近看了什么书、什么展。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把这个叫“文化资本”。
一个人的资本,不只是银行账户里有多少钱,也不只是身上有多少大 Logo、住没住顶奢酒店、坐没坐头等舱。
还有你说话的口音、遣词造句的方式,能不能听懂一个 inside joke,会不会为某个文化梗大笑。
从什么学校毕业,学的是什么专业,师从谁。
最近在读哪一本书,或者在研究什么主题;什么音乐能让你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哪部电影让你反复看了几十遍。
哪一个小说家、导演、艺术家能真正击中你。
懂不懂绘画、建筑、设计。
平日做什么运动,喜欢看什么比赛,假期又去了哪个国家。
家里的屋子是哪个建筑师设计的,花园又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参与过什么慈善项目,给哪个学校捐了钱,支持过哪些艺术家,赞助过哪家美术馆、博物馆。
文化资本不仅仅是去消费文化,也可以是创造文化、支持文化、保存文化。
经济资本可以在五年十年内积累起来,文化资本却需要很多年的累积,甚至几代人的浸润。
文化资本,其实并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幸福。
罗素在《幸福之路》里说,“一个人感兴趣的事物越多,获得幸福的机会也就越多。”
他还说,“懂得如何明智地度过闲暇,是文明发展到最后才获得的能力。”
我还想起了一千多年前中国古人的一首诗: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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