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史已经翻页:只会“做东西”的人,正沦为AI时代的失踪人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现在的社交网络上,每天都在重复着同一种狂欢与同一种死寂。狂欢的一面大家都很熟悉。借着Codex、Claude Code或者各种自主Agent,一个以前连前端都理不清楚的人,可以在一个周末里光速“搓”出一个功能完整的微型SaaS、一套自动化工作流,或者一个看着体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现在的社交网络上,每天都在重复着同一种狂欢与同一种死寂。
狂欢的一面大家都很熟悉。借着Codex、Claude Code或者各种自主Agent,一个以前连前端都理不清楚的人,可以在一个周末里光速“搓”出一个功能完整的微型SaaS、一套自动化工作流,或者一个看着体面的独立产品。每个人都在小红书、即刻和朋友圈宣布自己的产品上线,代码在以每秒几百行的速度疯狂通胀。
但死寂的一面往往被掩盖了:产品上线两周后,真实用户是零,日活是零,甚至连点击量都寥寥无几。屏幕前面的人盯着毫无动静的后台仪表盘,完全想不明白:我把东西做出来了,而且做得这么快、这么好,为什么整个世界对它毫无反应?
因为他们掉进了一个继承自上个时代的陷阱:他们误以为这个世界缺的是“产品”。
事实上,当AI把“做”的门槛彻底踩平到地表,任何单纯依赖“执行和构建”的东西,都在光速贬值。在代码泛滥成灾的时代,只会“做东西”的个体和团队,正在变成无声旷野里的失踪人口,npc,即游戏里陪人玩的机器人。
在这个时代,代码正在变得极其廉价,而叙事正在变得空前昂贵。
你手里的代码根本不是护城河,它只是一堆无人认领的数字库存。你真正需要补上的第二台发动机,是生产叙事与生产现实的能力。
房子之后,AI时代普通人可以把握的三种财富新容器
一、每个时代,都会发明属于自己的“公司”
要理解为什么“只会做”在这个时代会迅速失效,我们必须回头看看商业史的底层演进。
你会发现一个很重要的规律:每个时代,都会发明属于自己的公司。公司长什么样,往往取决于那个时代最核心的基础设施是什么,也取决于那个时代最有力量的媒介环境是什么。
蒸汽机时代,公司像工厂。那时的核心基础设施是机器与流水线,最有力量的规则是泰勒制。谁能扩大产能、压低成本、建立流水线纪律,谁就能统治市场。
大众传媒时代,公司开始像品牌。核心基础设施是电视、广播和全国性报刊。谁能占领黄金档广告和消费者心智,谁就能把流水线上的标准商品变成符号,把注意力直接兑换成高额利润。
互联网时代,公司越来越像平台。核心基础设施是光纤、服务器与移动终端。谁能连接海量用户、组织双边网络、掌握搜索与推荐的分发入口,谁就更接近时代的权力中心。
麦克卢汉早就提醒过:媒介真正塑造的,是“人类关联与行动的规模和形式”。
所以,公司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法律主体,也不只是一个赚钱机器。它更像一个时代的切片。你看一家公司最核心的能力是什么,往往就能看出这个时代最深沉的权力结构建立在哪里。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已经不只是哪个程序员会被替代,哪款AI工具又提高了百分之几十的代码生成效率。真正的大变化在于:组织形态本身正在跨过一道全新的门槛。
未来最成功、最有代表性的物种,都将呈现同一种特征:一半媒体,一半机器;既生产产品,也生产现实。
而对普通人来说,真正发生剧烈巨变的,正是工作的生存逻辑。
二、AI把公司压缩成了文件夹,但你赤裸地撞上了墙
以前讨论商业演化,人们总习惯把目光停留在巨头身上。但今天这场变革最残酷的锋芒,恰恰对准了个体。
因为“公司”作为一种组织,正在被AI彻底解构;一个人现在完全可以做过去一整家公司才能做的事。
我之前在《中层的坍塌:两千年管理史,终结于一个AI循环》里讨论过科层制管理的本质:两千年来,从罗马军团到现代跨国集团,层级结构不过是一套“信息路由协议”:基层汇报信息,中层翻译汇总,高层决断意图,再分拆下发执行。
而今天,当一个自主Agent循环就能在几秒钟内完成信息的检索、清洗、决策建议与任务调用,维系了两千年的中层结构瞬间被击穿。
更进一步的现实是:AI正在把一整家公司压缩成一个文件夹。
过去,要做一个哪怕再微型的软件产品,你也需要设立一家公司:产品经理画原型,架构师配环境,程序员写代码,测试人员查bug,运维盯服务器,法务看合规,运营写文案。这七八个人的薪资、社保、沟通内耗和协作摩擦,构成了极其昂贵的固定成本。
但在今天,这套曾经需要数百万预算才能维系的流程,被浓缩进了一个项目文件夹:几组精心调试的系统上下文、几个互通有无的专用子智能体、几套自动化工作流。一个人配上一组AI编排,就具备了过去十人团队的完整工程产能。
但正是这种前所未有的工程特权,制造了最大的认知幻觉。
很多程序员和独立创业者兴奋地以为:“我一个人就能单挑一家软件公司,我的时代来了!”
他们忘了:当你轻易继承了过去一家公司的生产能力时,你也同时赤裸地继承了过去一家公司必须面对的终极危机:
你做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知道?凭什么让别人相信?凭什么让别人愿意把注意力、时间和金钱托付给你?
过去,传统公司即便产品平庸,庞大的市场部、公关团队、品牌溢价和渠道网络也能把产品硬推进市场;而今天,许多人误以为用AI熬夜写完几千行代码就算大功告成,结果直接撞上了注意力的万丈高墙。
我在《AI时代的真正冲击:不是失业,而是工资制度本身的衰亡》里讲过:按“执行”付费的时代已经终结。无论你是打工还是单干,只要你的核心竞争力依然停留在“按要求把东西做出来”,你就在和一个成本接近于零、24小时不知疲倦的智能机器同台竞价。
能把东西“做出来”,在今天甚至连入场券都算不上了。它只是底噪。
三、一个正在发生的切片:红果短剧与“生产现实”的闭环
如果觉得“生产现实”听起来依然像是抽象的理论词汇,不妨看看当下中国互联网最凶猛、也最具争议的一个真实产品:字节跳动旗下的红果短剧。
根据第三方监测机构的数据,红果短剧的独立App日活已经突破2亿大关,用户单日平均使用时长超过125分钟,甚至有报道称接近166分钟。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在总时长上超过了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芒果TV四家长视频平台之和,更是演变成了一台吞噬数百万人全天时间的“多巴胺巨兽”。很多人每天在上面看上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
这个产品为什么引起官方媒体的频频批评与全社会的巨大警惕?
抛开具体的道德评价与内容争议,从商业与媒介生态的角度看,红果短剧极其恐怖的地方在于:它在工业级尺度上,完成了从“制造意图”到“满足意图”的绝对闭环。
传统的“做产品”思维是什么?是等待用户产生意图。用户想记账,你做个记账软件;用户想修图,你做个滤镜工具。你始终处于被动响应的被动层。
但红果所展现的“机器与媒介融合”,完全是另一种维度的物种:
制造意图(生产现实):算法深入到人性的软肋、阶层的焦虑、现实的委屈和情感的匮乏中。它知道你白天受了委屈,知道你渴望尊严与翻身,知道你对某种道德秩序的执念。它用极其密集的钩子、每17秒一次的冲突爆发,主动在你脑海中制造出强烈的渴望与情绪缺口。
满足意图(机器生产):在渴望被制造出来的瞬间,后台依托番茄小说的海量网文IP、Seedance这样按Token计价的AIGC视频生成模型,以及极致自动化的分发网络,在几秒钟内把满足这种渴望的故事源源不断地推到你的眼前。
它不再只是一个“播放视频的工具”。它在通过算法与内容,为人造一套情绪避难所,一套让你觉得生活合理、世界自洽的“替代性现实”。
我们在这里引用这个例子,绝非赞同或鼓励这种对人脑多巴胺的无节制掠夺,恰恰相反,它展现出的正是这种能力在失控时的危险力量。但这个极端案例揭示了一个血淋淋的商业真相:
真正具有统治力的产品,从不只是单纯满足某种功能,它本身就在参与生产现实。
对比一下:无数独立开发者每天通宵达旦,为自己的小软件修补一个边角按钮、优化两毫秒的接口响应,以为这就是产品的全部;而在真实的世界里,那些掌握了“机器+媒介”生态的玩家,已经开始通过批量制造意图与叙事,牢牢锁死几亿人的心智坐标。
当普通人痴迷于红果,华尔街开始把研报锁起来了
四、构建是舒适的逃避,叙事才是危险的博弈
为什么那么多才华横溢的程序员和创作者,依然无法自拔地沉迷于“做功能”?
因为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极其残酷的心理学真相:
构建是舒适的;而叙事,是危险的。
在《会说比会做更危险》里,我曾经分析过这种心态:构建是一个封闭的、确定的“内部游戏”。你在一个由逻辑、编译器和API构筑的世界里工作。代码跑通了就是跑通了,报错了改掉就是,机器永远不会带着情绪审视你、拒绝你或嘲笑你。对于高智商的人来说,埋头写代码、调工作流、优化界面,是一个完美的、能够持续分泌多巴胺的避风港。
而叙事,是一个残酷的“外部游戏”。
你必须从代码编辑器里抬起头来,赤裸地站到人群面前,承受公众的审视、质疑、漠视甚至嘲讽。叙事不是列出你的产品有哪十个功能,叙事是在宣称一种信仰。你必须去回答那个技术人员最害怕回答的问题:这个世界凭什么需要我?我做的事情为什么重要?
于是,无数人陷入了《一天做出产品,正在成为AI创业者最昂贵的幻觉》所描述的死循环:
产品没人用?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复盘自己的叙事和认知分发,而是退回熟悉的舒适圈:“一定是功能还不够多,界面还不够酷。”然后又花三天,用AI加了五个新功能。
这不是勤奋,这是用最高级的技术劳碌,去逃避真正决定生死的东西。
你以为你在打磨产品,其实你只是在给算力充当无薪的装配工。当别人用一句话、一个视频、一个独特的观念框架在网络上掀起巨浪时,你那些写得工工整整的代码,正在服务器的角落里默默吃灰。
在这个时代,如果你不能解释你的存在,你的存在就不存在。
五、前沿启示:最强的机器,往往披着最凶猛的媒体外衣
要看清未来的生存范式,必须抬头看看技术世界最顶端的掠食者在做什么。
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里有一个极为深刻的判断:技术变化不是叠加式的,而是生态式的。它的意思是,一项新技术进入社会,并非在原来的世界上多加一个工具,它会把整个环境一起改掉。
在今天的AI浪潮里,最底层的递归循环在于:机器生产媒介,媒介反过来塑造机器。
模型吸收了人类几千年的文本、语言与视觉文化,吐出来的是新的交互界面与叙事;而这种叙事又在重塑资本、人才与政策的流向,反哺更庞大的机器。
看看那些身处浪潮之巅的玩家:
OpenAI拥有全世界最奢侈的算力集群和顶尖研究员,但看它的另一半:它每一次的发布会、每一次由高管抛出的“AGI倒计时”、每一次演示视频在社交网络掀起的风暴。它不仅是一个模型工厂,更是全球最大的“未来现实生产机”。它在定义公众对未来的想象,迫使全世界的企业和政府按它写就的剧本运转。
硅谷风投巨头a16z,在2025年底系统性推出a16z New Media团队与奖学金。创始人马克·安德森在播客里坦承:在新的技术世界里,个体比公司品牌更重要,叙事能力不是公关点缀,而是基础设施。连手握数百亿美元的资本家,都在把自己改造成自媒体网络,因为他们明白:谁能组织线上认知,谁就能组织线下资源。
马斯克更是这种新物种的集大成者。他把工程决策变成了全球文化事件,把Twitter(X)变成了自己的公共扩音器,把火箭升空和自动驾驶变成了全人类走向火星的宏大宗教。Tesla的估值从来不是靠几张汽车财务报表支撑的,它是靠他生产的“现实预期”在贴现。
连掌控着全球最强技术和资本的巨头,都在不遗余力地争夺公共叙事权。一个手无寸铁的独立开发者,凭什么幻想自己可以靠“写好代码”就赢得市场?
六、究竟什么是“生产现实”?
很多人一听到“叙事”、“媒体化”,第一反应往往是不屑:“这不就是搞营销、做流量、当网红吗?我不屑于做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这是最大的误解。
生产现实,绝不是在社交平台上发几篇引流文案,也不是在短视频里做哗众取宠的表演。
所谓生产现实,是指你通过持续的表达、敏锐的命名、坚定的价值观和深刻的洞见,在受众的大脑中建立一套解释世界的认知坐标系。
在《当AI生成一切》里,我提出过一个核心概念:认知编程权。
当信息和产品极度泛滥时,人类的大脑会迅速关闭对外感知,只对那些能为他们提供“秩序”与“意义”的叙事开放。
如果你只做产品,你是在现有的现实框架里,试图扮演一个更好的工具。别人拿你和另外十个同类工具比价格、比功能、比响应速度。你在客场作战,永远处于被替代的焦虑中。
但如果你会生产叙事,你是在重新定义比赛的规则。你在为用户命名一个他们此前隐约感知、却无法准确言说的痛苦;你在向他们展现一种他们从未设想过的生活方式。你在向他们启发或启示一种生命的可能,以及达成它的可能路径。
每一个工程决策都是一种文化行为,每一个叙事选择都会带来技术后果。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讲过一个经典的营销案例,Patagonia巴塔哥尼亚卖夹克,但它在黑五打出整版广告叫大家“别买这件夹克”,它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环境保护、反思消费主义的信仰叙事。消费者买它的冲锋衣,不是为了多两个拉链,而是为了“投票支持一个他们信仰的世界”。
这就是生产现实:你通过叙事,把冷冰冰的物质与代码,升华为一种具有部落归属感的意义容器。
在后稀缺时代,产品本身无法留住人,唯有意义能聚拢信徒。
七、超级个体的生存哲学:一半机器,一半媒体
回到当下每一个正在借助AI编程、做自媒体、尝试建立一人生意的普通人。
未来的超级个体,绝不是一个只懂得在终端里输入提示词的“超级程序员”。那样的人,本质上依然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更聪明的Agent替换的数字杂工。
未来能够穿越周期的个体,必须把自己的生存系统彻底重组成两种截然不同却高度耦合的机制:
在内部,你必须像机器一样冷酷运转。不要留恋任何传统的组织繁文缛节。充分利用当前的Agent技术,把一整套生产链条压缩进一个上下文清晰的文件夹。让代码生成、自动化测试、数据清洗与云端部署全天候自动化运转。在这一层,你的目标是极致的高效、无情的复用,追求接近于零的边际执行成本。
在外部,你必须像媒体一样聪明发声。只要一推开门面对世界,你必须立刻切换为拥有鲜明人格的媒体。不要闭门造车直到最后一刻才发布,去践行“公开构建”(虽然有点过时了),把你的探索、你的困惑、你的审美偏好、你对行业现状的愤怒,完完整整地讲出来。人们不会爱上一个冷冰冰的程序界面,但人们会信任一个有血有肉、有偏见、有勇气的建造者。
在这个系统里,你的软件只是你的世界观在数字空间里凝结出的一块结晶。用户首先被你的叙事所打动、所启发,进入你所描绘的现实,然后顺理成章地使用你的产品来践行这种观念。
别在无声的旷野里当幽灵
技术史上有过无数次工具革命。每一次革命最残酷的地方,从来不是砸碎了工人的饭碗,而是迅速抽干了原本属于某个技能层面的崇高感。
写代码曾经是极度稀缺的智慧特权,曾经带着一种数字神甫般的神秘光晕。但在大模型面前,这种光晕正在被迅速剥除。今天,任何人花两小时都能写出一个像样的程序。执行的贬值,是不可逆转的物理规律。
商业史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如果你依然坚信“只要我代码写得好,用户自然会来”,那么你正在成为这个时代最令人心碎的失踪人口和npc。你在黑暗里耗尽心血编织着优美的代码,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换了一套游戏规则。
知识套利已死,叙事者永生。
代码已经廉价如水,叙事才是点燃引力的火种。
别再把自己关在编辑器那个舒适的安全屋里了。走出来,走到人群面前,去发声,去碰撞,去赋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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