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奇迹”之下的灵魂代价
战后德国“莱茵河奇迹”那层光鲜亮丽的外壳之下,是无数个玛丽亚被物化、被异化、被当作了交易的筹码。那些滑稽的变装与烈火烹油的狂欢之下,隐藏的是整整一代德国人为抹去历史罪责、挤入消费社会而付出的灵魂代价。电影《玛丽亚·布劳恩的婚姻》的剧本并不成功,甚至称得上狗血,赖纳·法斯宾德最初只写下几页剧情梗概便草草放弃。尔后,制片人…
战后德国“莱茵河奇迹”那层光鲜亮丽的外壳之下,是无数个玛丽亚被物化、被异化、被当作了交易的筹码。那些滑稽的变装与烈火烹油的狂欢之下,隐藏的是整整一代德国人为抹去历史罪责、挤入消费社会而付出的灵魂代价。
电影《玛丽亚·布劳恩的婚姻》的剧本并不成功,甚至称得上狗血,赖纳·法斯宾德最初只写下几页剧情梗概便草草放弃。尔后,制片人马特斯海默接手,将故事大纲发展成片场脚本。可以说,在拍摄时,电影的剧本始终未完成,而是如脚手架般提供一个框架,等待法斯宾德用其镜头语言来为之填充血肉。
2009年,邵宾纳剧院艺术总监托马斯·奥斯特玛雅将这部德国影史上的经典改编为同名小剧场话剧,5年后,又为阿维尼翁戏剧节重新制作大剧场版。日前,作为本年度上海秋是国际戏剧季展演剧目,邵宾纳大剧场版《玛丽亚·布劳恩的婚姻》在YOUNG剧场连演三场。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剧照 ©Arno Declair
奥斯特玛雅坦言,排演这部舞台剧前,他并未看过法斯宾德的原作,选中女主演布里吉特·霍伯与乌斯娜·拉蒂,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她们同样没有看过那部电影。他们纯粹是透过那个框架一般的脚本,绕开电影密集的图像语言,重新为邵宾纳搭建了一版《玛丽亚·布劳恩的婚姻》。
最直观的改编,是戏剧舞台对电影空间语法的彻底颠覆。法斯宾德的电影涉及了20多个极具时代感的场景,从战争末期炸成废墟的街区、塌掉一半的平民住宅、黑市,到战后初期风尘女出没的小诊所、中学体育馆改成的夜总会,再到重建期的火车头等车厢、跨国企业厂房、监狱、高档餐厅与豪宅。
到邵宾纳版里,所有一切被简化为一个微微垫高的舞台,零散摆放的十几张沙发以及围住舞台的巨大纱幕。一帧帧投影出现在直面观众的纱幕上,以纪录片似的手法,揭示主人公所处的历史节点,从婚礼场景中的战火纷飞,到最后一幕背景音里传来的球赛解说,时间跨度为1945年到1954年的9年。纱幕里的图像,两位解说员激动的话语,指向的恰是1954年世界杯决赛,即所谓“伯尔尼奇迹”,这场比赛中,西德队以三比二战胜夺冠热门匈牙利队。
这场比赛激励了彼时仍在贫困和颓败中挣扎的德国人,他们将它看作联邦德国经济奇迹的开端,甚至 “联邦德国的真正诞生时刻”。
透过纱幕上的纪实影像,本雅明笔下的历史天使仿佛正张开翅膀,向前飞去,而舞台上的一方空间里,玛丽亚个人的欲望、背叛与挣扎却在几组沙发间地翻滚,一种荒诞而冷峻的张力便由此而来。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剧照 ©Arno Declair
演出最开始,两位男演员向观众所朗读的,出自真实历史档案的信件,更淋漓尽致地展现出这种张力,那封信是一位不具名的德国平民女子写给希特勒的情书。字里行间近乎病态的狂热,与玛丽亚在废墟中对一纸婚姻契约的坚守遥相呼应,尽管从未在丈夫身边度过完整的一日,玛丽亚依旧愿意为了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献祭自己的身体与灵魂。
两者共享着同一种时代的精神症候,在历史的废墟与极度的匮乏中,个体试图通过一种虚妄的依附来确认自身的存在,无论此种依附是对元首的狂热,还是对物质成功与完美婚姻的幻想。
奥斯特玛雅正是用这种极简的、近乎剥离了所有现实主义伪装的舞台语法,让原本庞杂的故事显影出它真正的内核,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剧院本身的标注中,《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被定位为“一部喜剧、一部通俗剧、一份战后年代的时代档案,也是向法斯宾德致敬的作品”。
这部剧有着独特的冷面幽默,通俗剧的波折情节以及用一名普通女性的生命史折射时代的野心。法斯宾德原作的有趣之处,也正在于其能够精妙发掘出烂俗通俗剧背后的寓言性,并透过它来勾沉一种深深嵌入集体潜意识,因那难以被消化的历史罪责而生的割裂感。
玛丽亚·布劳恩的姓名本身就象征着此种分裂,“玛丽亚”是有宗教意味的圣女之名,“布劳恩”在德语中意为“褐色”,是冲锋队制服的颜色,是被战争和纳粹掌权彻底扭曲其原义的颜色。
面对这份难以被轻易言说的集体历史罪责与个体身处时代缝隙的撕裂感,奥斯特玛雅并没有选择用正襟危坐的古典悲剧复刻法斯宾德沉郁的镜头。相反,他选择用极致的戏谑去解构这种沉重。既然人物已然是被时代扭曲的符号,那么传统的写实正剧便无法承载其内在的荒诞,唯有借用一种更具颠覆性的舞台语汇,才能将这种“烂俗”与“宏大”的嫁接展现得淋漓尽致。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剧照 ©Arno Declair
于是,透过引入与舞台上的沙发空间相衬的卡巴莱(Cabaret)剧场形式,奥斯特玛雅进一步削弱了正剧的严肃性。卡巴莱标志性的司仪串场被巧妙挪用,表演时常被叙述,而不仅仅是被沉浸式地呈现。4位男演员在舞台上快速变装,带着卡巴莱式的通俗与狂欢色彩:女主角的丈夫赫尔曼换上假发,就摇身一变,成了她的闺蜜;饰演女主角老板的演员,最后登场时竟一身女装、踩着高跟鞋,以法国来的女律师身份,冷酷地宣读上一个“自己”的遗嘱。
这种性别与身份的随意流转,不仅是对战后社会阶层重组时的混乱状况的辛辣讽刺,更将法斯宾德原作中用婚姻交换阶级跃升的残酷逻辑,彻底转译为一出荒诞的黑色喜剧。在这里,人物不再是传统通俗剧中赚人热泪的受难者,而是被时代异化的符号,在这个由资本与欲望搭建的草台班子上,进行着一场场滑稽又悲凉的交易。
玛丽亚的确如剧中台词所言,成为了“经济奇迹时代的玛塔·哈莉”,随着身份的改变,她的舞台服饰不断更新,从结婚时的粗布衣裳,到风月场所里的黑色吊带裙,再到事业上升期俗艳的粉色连衣裙,最后是获得经济成功时的香奈儿套装与礼服裙。服饰作为一种外显语言,标示出玛丽亚向上流动的历程,乌斯娜·拉蒂的演出,侧重表现她不惜一切代价的果敢,却也揭示出华服之下的空洞,恰如那位传奇女间谍将服饰当成伪装,物质层面的奢华为玛丽亚塑造出云山雾绕的成功假象,但社会的支配结构从未改变。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剧照 ©Arno Declair
当演出走向尾声,玛丽亚终于等到了从加拿大归来的丈夫赫尔曼,却惊觉自己早已被他当作换取财富与地位的筹码出卖。
原作中那场惨烈的煤气爆炸如期而至,在奥斯特玛雅的舞台上,这场毁灭被反高潮化处理。卡巴莱式的喧嚣变装与纱幕上“伯尔尼奇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交织中,玛丽亚的死亡如同一个轻飘飘的黑色玩笑,被狂欢的声浪瞬间吞噬。
这声爆炸,炸毁的不仅是一纸虚妄的婚姻契约,更是战后德国“莱茵河奇迹”那层光鲜亮丽的镀金外壳。它向观众冷酷地揭示,那个被后世不断追忆的黄金年代,正是建立在无数个玛丽亚被物化、被异化、被当作交易筹码献祭的基础上。那些滑稽的变装与烈火烹油的狂欢之下,隐藏的是整整一代德国人为抹去历史罪责,挤入消费社会而付出的灵魂代价。
原文出处:澎湃新闻 (本文由聚合程序自动采集,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