阉割延寿33%？Science报道后，还得问几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直门外汉 ，作者：老孙去也

11月2日，《Science》报道了一项颇为惊人的小鼠实验：成年雄鼠切除睾丸后，中位寿命达到937天，而未切除睾丸的对照组只有705天，延长了32.9%。

整整多活了232天。对于寿命通常只有两三年的小鼠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字。

更令人意外的是，研究者并非在小鼠出生后不久就实施手术，而是等到240日龄。此时小鼠早已度过青春期。

不过，有必要先澄清一件事：这项研究10月24日发表于bioRxiv，尚未经同行评审。《Science》刊发的是新闻报道，而非正式接收并发表了这篇论文。

研究值得关注，但距离“阉割可以延寿”成为可靠的医学结论，还有不短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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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研究真正出人意料的，不是切除睾丸可能延长寿命，而是切除得晚，似乎比切除得早更有效。

此前，科学家已经发现，在青春期前去势（阉割）能够延长雄鼠寿命。问题是，睾丸相关因素对寿命的影响，是否早在青春期就已经形成？

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圣安东尼奥分校等机构的研究团队设计了三个干预时间点：20日龄、60日龄和240日龄。

结果，三组小鼠的中位寿命分别达到841天、887天和937天。

240日龄组活得最长。

当然，不能因此认定越晚切除越好。240日龄组与60日龄组的生存差异，并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研究也没有测试更晚的干预时间。

但至少可以判断，青春期的睾丸相关因素暴露，并没有让雄鼠的寿命劣势变得完全不可逆。

研究者甚至提出了一种更有意思的可能：睾丸相关因素在生命早期或许有益，持续到后期却可能有害。

这就改变了研究方向。

过去需要考虑是否必须赶在青春期前干预，现在可以进一步寻找成年后仍然有效的调控办法。

如果某些不利影响依赖相关信号持续存在，而不是早年已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那么未来或许不必通过切除器官，就能阻断其中的有害作用。

这才是研究最值得追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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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那个最容易传播的数字：33%。

这项研究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论文作者自己承认，本次假手术对照组的中位寿命偏低，只有705天，而此前同类研究中的雄鼠中位寿命为771天。

如果以771天作参考，937天对应的延寿幅度就从32.9%降到了约21.5%。

当然，历史数据不能直接取代同期对照组。实验应优先比较同期、相同条件下的动物，33%这个数字并没有计算错误。

但它说明，延寿幅度不仅取决于接受干预的小鼠活了多久，也取决于对照组活了多久。

分母发生变化，结论给人的冲击力就可能完全不同。

还有一个细节，更值得医学研究者留意。

论文的方法部分说明，研究人员将术后14天内死亡的小鼠排除在分析之外。其中，240日龄去势组有4只，对应的假手术组有2只。

这种处理有其研究目的：希望尽量排除围手术期死亡的干扰，观察干预对长期生存的影响。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如果研究目标是判断一种干预能否让接受它的个体获得更长寿命，那么手术早期的死亡同样属于干预可能带来的结果。

只统计熬过术后早期的小鼠，与统计所有接受干预的小鼠，回答的并不是完全相同的问题。

4只与2只的差异，不足以单独证明手术风险显著增加，更不能据此否定整个实验。

但研究者有必要补充包含这些死亡的生存分析，看看结果是否依然成立。

毕竟，接受手术的那一刻，风险就已经开始了，而不是从第15天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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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多活232天更值得追问的，是这些小鼠多出来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研究者曾经提出一个假设：成年后才去势的小鼠，因为此前经历了较长时间的雄激素作用，可能保留了更多肌肉和体能储备，从而获得生存优势。

但实验没有支持这一简单解释。

成年去势后，小鼠的瘦体重下降。与较早去势的小鼠相比，它们也没有持续表现出更强的握力或更低的衰弱程度。

也就是说，活得更久，并不能简单归因于身体状态更好。

这里有一个长寿研究不能回避的问题：寿命延长，不等于健康寿命也得到了同等改善。

对于实验动物，研究者可以通过生存曲线比较死亡时间。

但对于人，寿命之外还有大量需要衡量的事情。

一个人能否独立行走、是否容易骨折、有没有足够的肌肉维持日常活动，这些问题最终决定了晚年生活的质量。

尤其当一种干预可能同时延长生存时间、损害部分身体功能时，仅凭寿命数据，并不足以判断它是否值得采用。

事实上，降低雄激素所带来的代价，临床医生早已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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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前列腺癌治疗。

一些前列腺癌依赖雄激素促进生长，因此医生会通过药物或手术降低雄激素水平，以控制疾病进展。

但代价同样明确。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列出的雄激素剥夺治疗不良反应，包括骨密度下降、骨折、肌肉量与力量减少、胰岛素抵抗、疲劳以及性功能障碍等。

这些并不是理论上的担忧，而是临床治疗需要面对的问题。

对于前列腺癌患者，医生之所以愿意承担这些风险，是因为降低雄激素有可能延缓肿瘤进展，甚至延长患者生存。

癌症治疗中的收益与风险权衡，不能直接套用到健康人的延寿选择上。

一个没有患癌的健康男性，如果为了可能延长寿命而长期抑制雄激素，究竟能获得多少收益，又需要承担哪些代价，目前远没有可靠的临床证据。

更何况，切除睾丸影响的不只是睾酮一种激素，而是多个相互关联的生理信号。

现有实验尚不能确认，究竟哪一种变化带来了延寿效果。

因此，把这项研究理解为“睾酮越低越长寿”，显然走得太远。

研究者已经提出一个值得继续探索的方向：开发能够模拟去势有利作用、同时避免不良反应的干预手段。

这也许比研究手术本身更有价值。

问题在于，科学家首先必须找到真正发挥作用的机制，并证明所谓有利作用可以与不良反应分开。

从一组小鼠的生存曲线走到这一步，还需要不少实验。

《Science》的报道让这项研究获得了更多关注。不过，值得记住的除了937天和705天，还有对照组偏低的寿命、被排除的术后死亡，以及那些没有同步改善的身体指标。

如果后续研究能够证明，某种睾丸相关信号确实会在成年后增加死亡风险，并且能够在不损害正常生理功能的情况下被阻断，那么今天这项预印本的意义，可能远远超过一个33%的数字。

眼下，研究者甚至还没有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那些多活了232天的小鼠，究竟少死于什么疾病？

这比讨论人类什么时候该去势，更值得等待答案。

参考资料

1. Maeyens LT,et al.Beneficial early,harmful later:age-dependent effects of testicular factors on male mortality.bioRxiv，2026年10月24日，预印本。

2. Michael Leslie.Castration extends life span,but in a surprising way,mouse study suggests.Science，2026年11月2日。

3.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NCI）.Hormone Therapy for Prostate Canc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