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TF is a SOTA Wife?一个YC合伙人和一个25岁AI高管的旧金山生存指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察Beating ,作者:Sleepy10月12日,Y Combinator新晋普通合伙人Vivian Midha Shen发了一条推特:「update:we're expecting🤰🏻」。往下一划才知道,怀上的不是孩子,是一档播客。另一位主播Sarah Chieng紧跟着发了条路边社喜讯,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察Beating ,作者:Sleepy
10月12日,Y Combinator新晋普通合伙人Vivian Midha Shen发了一条推特:「update:we're expecting🤰🏻」。
往下一划才知道,怀上的不是孩子,是一档播客。
另一位主播Sarah Chieng紧跟着发了条路边社喜讯,说这是本季最体面的婚礼,两位旧金山本地女子正式结为work wives。
播客名字叫《SOTA Wives》。关注大模型榜单的人对这个名字不会陌生,SOTA,state of the art,目前最高水平。她们给节目写的简介是,做一剂解药,治一治推特上科技圈人士那种端着的、精修过的表演(performative polish)。
布景很简单,在旧金山一间高层公寓里,两把棕色皮扶手椅,一张小圆桌,一盏橙色台灯,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
开播那天,官方账号只有5631个关注者。72秒的预告片发出去,浏览量冲到180万次,第一期正片32分钟,很快也逼近了100万播放。
第一期一上来,Vivian就抛给Sarah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么早结婚,有没有让你变得没那么有野心?」
问这个问题的人,十天前刚升任YC普通合伙人;答这个问题的人,今年25岁,在刚上市的AI芯片公司Cerebras管开发者生态。
在眼下的旧金山,没有比这更硅谷的开场白了。算力、资本和年轻的亿万富翁正往这座城市里挤,几个街区外的实验室相信自己正在手搓AGI。可坐在这两把皮椅上的女人,聊的不是scaling law,也不是下一轮估值,而是怎么在男人exit之前把他定下来、结了婚还能不能拼事业、将来要不要去农场生十个孩子。
更准确地说,她们是在用同一套看项目、算赔率、挑founder的创投语言,重新盘一遍一个人的私生活。
在这座城市里,工作与生活早就没有边界了。我很好奇,当旧金山的科技精英把婚姻、生育和友谊都放进风险投资的框架里计算时,她们到底在防御什么,又在相信什么?
Pre-seed
先认识一下坐在皮椅上的这两位。
年长一些的是Vivian。她在斯坦福读计算机,辅修创意写作,毕业后去Google写过代码,在麦肯锡做过咨询,又去一家Chatbot公司当过产品总监。
2017年,她创办了少儿编程与数学网校Juni Learning,入选YC 2018年冬季批次;大模型出来后,她从公司内部孵化出帮高中生备考升学的AI辅导产品Acely,ARR很快做到了1000万美元。她以访问合伙人的身份在YC带了两期创业营,今年10月1日正式升任GP。
她的丈夫叫Anjney Midha,湾区都喊他Anj。Anj是斯坦福本硕,早年创办的计算机视觉公司Ubiquity6在2021年卖给了Discord;他在Discord当平台生态副总裁时,促成了Discord与Midjourney的早期合作。2023年,他加入a16z出任普通合伙人,牵头AI投资,坐在Mistral、Black Forest Labs、Luma、OpenRouter的董事会上,眼下的重心在一家叫AMP的算力公司。

Anjney Midha(Anj)
图源:TechCrunch
一个在YC挑种子期的founder,一个在a16z给成长期的founder开大额支票、帮他们找卡。两口子往家里的餐桌上一坐,湾区AI早期投资的上下游就闭环了。
对面的Sarah年纪小一些,2023年刚从MIT计算机系毕业。
大二那年赶上疫情,她和当时的男友在学校里做了一个学生二手交易平台Thrift House,入选了Z Fellows,也拿到了几笔天使投资。到了2022年,Ali Partovi新办的Neo加速器第一期找上门,准备给他们开一张62.5万美元的支票,条件是两个人必须从MIT退学。
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不退学,回学校把书读完。Thrift House就这么停了。
毕业那年,她拿到过量化巨头Hudson River Trading的实习offer,就是Meta首席AI官Alexandr Wang早年实习过的那个地方。但她没去,她自嘲是「从MIT失业毕业」,在LinkedIn上给素不相识的Vivian发了条cold DM。Vivian把她招进公司当实习生。那个夏天,Sarah在纽约拍了一堆短视频,手把手教这位比自己大几岁的女CEO怎么在TikTok上起号。
再后来,她加入AI芯片公司Cerebras。今年5月14日,Cerebras在纳斯达克上市。
她的丈夫叫Tyler Fong,是开发环境初创公司Brev的创始工程师。两人刚交往没多久,2024年夏天,Brev就被英伟达收购了。
一个是刚升任GP的前老板,一个是小好几岁、习惯在互联网上整活的前实习生。两个人凑在一起做播客,第一个分歧出在名字上。
Sarah前后两次给Vivian发短信,提议播客干脆叫《Trophy Wives》(花瓶妻)。Vivian两次都已读不回。熟悉她的朋友都知道,不回就是不同意。她的顾虑是,虽然你觉得这是反讽,但放互联网上啥人都有,总会有人当真。
《财富》杂志在1989年8月造出Trophy wife这个词时,原本指的是华尔街和美国大公司的男高管功成名就后娶的第二任太太,通常年轻、漂亮,出现在丈夫已经把钱赚到手之后。
在一级市场的法律文件里,配偶其实一直是一项需要提前隔离的风险。
加州实行夫妻共同财产制,婚后取得的股权,配偶依法分一半。创业公司给创始人发股份时,律师都会要求附上一份配偶同意书,确保哪天感情出了变故,公司的控制权和回购条款不会被离婚官司拖下水。中国创投圈对这件事更不陌生,2010年土豆网递交美股上市申请的第二天,创始人王微的股权被前妻起诉冻结,上市硬生生拖了大半年,业内后来管这类配偶放弃股权主张的文件叫土豆条款。
可在《SOTA Wives》第一期里,两位主播关心的不是创始人怎么提防配偶,而是怎么在对方还没功成名就的时候,就把婚事定下来。
那一节的标题就叫Finding your husband before the exit。
Sarah讲了她和Tyler是怎么认识的。刚从MIT毕业搬到旧金山时,她住在Hayes Valley的一栋hacker house里,两个室友正在合伙创业,客厅就是办公室。Tyler那时也在创业,手头紧,整整五个月拎着一只行李箱四处借宿,每天来她们客厅蹭工位。Sarah自己住在楼梯底下的一间小隔间里,像哈利·波特住的碗橱,小得转不开身,天花板顺着楼梯斜压下来。
两人就是在那间客厅里看对眼的。确定关系没多久,英伟达的收购要约到了,Brev的小团队人人分到一大笔钱,两位创始人转头就去买了几百万美元的房子。
Tyler那些还单着的男同事,很快陷入了一种新的焦虑,不知道这时候再认识的女孩,看上的到底是自己这个人,还是自己的钱。
「正因为我们在那之前就在一起了,」Sarah在节目里说,「我知道他的心思是单纯的,他也知道我的。等到现在结婚,感觉就像是在一起庆祝我们俩共同打下来的江山。」
Vivian在对面听完,顺嘴接了一句:「那可是pre-seed啊。在一切发生之前的天使投资人。」
哑铃与管道
既然是做早期投资,就一定有选错人的风险。
Sarah反过来问Vivian,那么早结婚,你怎么确信外面没有一个更适合你的soulmate?
Vivian的回答依然是投资人式的:「You just have to bet on the person.」
她说,在二十出头那个阶段,要么干脆单着,要么就找一个能同生共死(ride or die)的人。她和Anj刚在一起没多久,Anj拿到了新加坡主权财富基金的offer,打算搬去新加坡。Vivian不想离开硅谷,说那你自己去吧。
最后Anj留在了旧金山,先进了科技公司,后来转身做了VC。Vivian说,要是当年两个人各走各的,后面大概也就散了。
这引出了开头那个问题,早早把人生绑在另一个人身上,会不会磨损一个人的野心?
在硅谷,这个问题过去通常是投资人或者老板偷偷问女创始人的。现在两个女性坐在镜头前互相发问,给出的答案却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Sarah承认,如果「野心」的定义是睡在办公室的气垫床上、把百分之百的生命献给一家公司,那结婚确实让她变得「没那么有野心了」。当年在MIT,她连放弃学业拿62.5万美元都没选;结婚前一周,她甚至因为突然厌倦了科技圈的泡沫,在去上婚礼舞蹈课的车上跟Tyler提出想去中国读一年硕士,Tyler先是愣住,后来还是松口答应陪她一起去,那件事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很多决定从此不能一个人拍板了。
但她紧接着补了硬币的另一面,正因为家里有一个稳定的合伙人兜底,她在职业上反而敢冒更大的险。
「哪怕外面全都搞砸了,生活也不会崩溃。」Vivian在一旁猛点头,说自己对婚姻的体感一模一样。
如果用金融术语来翻译,两位主播给自己设计的生活方式,很像《黑天鹅》作者塔勒布常讲的哑铃策略,把一部分仓位锁在最安全的确定性资产上,再用剩下的仓位去搏最高赔率的风险敞口。
有意思的是,只要走出这间录音室,你会发现旧金山绝大多数年轻科技从业者,正在执行一套完全相反的策略。
去年秋天,《旧金山标准报》做了一组叫「Tech Bro 2.0」的专题,访谈了二十多位21到30岁的年轻男性创始人。老一代穿着连帽衫、喝代餐奶昔、在懒人沙发上写代码的苍白极客已经过时了,新一代的画像是撸铁、高频发推、眼神极具压迫感,坚信AGI近在咫尺。
问起人生理想,这群人出奇地一致,几乎所有人都想要一个妻子、多个孩子,外加实现AGI。有一个25岁的AI创始人甚至说自己想要七个孩子。
再问现状,这群人每周工作80个小时以上,既不去酒吧,也不用约会软件。一位21岁的创业者开玩笑说,他每天跟大语言模型说话的次数,大概是跟真人说话的十倍。
在今天的旧金山,主流的行业默契是,在拿到A轮或B轮之前,创始人最好别谈恋爱。
一位女创始人对记者说,大家都怕分心,不想让股东失望。风险基金Day One Ventures的创始合伙人Masha Bucher则说创始人一旦经历一场难看的分手,同行会觉得是你心态崩了、公司要出问题了,直接影响下一轮融资和招人。她身边甚至有朋友说在AGI实现之前不考虑结婚。
实在要找对象,也得按跑业务的方式来。
一位受访的创始人说,自己手里同时管着三条pipeline,一条投资人管道,一条销售管道,还有一条从Bumble和Hinge上导流的约会管道,「漏斗最顶端的候选人现在大概有几千个」。有人写了个AI算法去优化自己的交友主页,配对率翻了四倍,但至今没能成功走到最后;还有一位创始人直接把自己的Calendly日历链接发给约会对象,让对方挑个时间。
姑息治疗
第一期节目里信息量最大的一段,其实不是婚姻,而是Vivian怎么在YC看创始人。
Sarah问了她一个很尖锐的问题,YC合伙人习惯把自己带的创业公司叫「孩子们」,如果一个批次里,有些孩子你就是不喜欢、看不上,怎么办?
Vivian先按标准答案说了一句「每个孩子我都爱」,接着就把话匣子打开了。
她说,看多了就会发现,有些人身上有一种很难用语言定义的气质,你一跟他说话,就会不由自主地站到他那边,想给他钱、帮他忙、买他的东西。
「如果身边所有你尊重的人都劝你别干一件事,比如别从名校退学,结果你偏干了,还干成了,那你大概率是个很好的founder。」Vivian对当年为了回MIT读书而放弃62.5万美元的Sarah说,「押注这种人,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那如果进营没几周,合伙人就已经看出一个团队没戏呢?
Vivian提到了YC创始人Paul Graham和Jessica Livingston早年内部用过的一个词,palliative care,姑息治疗。
在医院里,这个词的意思是不再做创伤性的抢救,只减轻痛苦,让病人平静地走完最后一程。放在孵化器里,意思是当合伙人判断一家公司大概率做不起来、创始人又听不进劝时,就不再花大力气去掰他,而是顺着他,让他自己在碰壁中慢慢醒悟。一个合伙人一个批次要带几十家公司,注意力是稀缺资产,只能往最有可能跑出来的outlier身上投入。
到了第二期,这个的话题被推进到了更深一层。
10月23日是个周五,Anthropic工程师Thariq Shihipar迎来了自己在公司的最后一天。他是Claude Code团队里在X上最出圈的工程师之一。他本来想悄悄给自己放个假,下午3点停用了公司邮箱,没想到傍晚6点,离职的消息就在X上传开了,有人在后台批量扫描前沿实验室的邮箱地址,哪个一失效,立刻发帖爆料。短短几个小时,好几家创业公司的CEO已经把招揽私信塞进了他的收件箱。
刚离职,Thariq就坐进了《SOTA Wives》的录音室,被两位主播戏称为节目的「第三位太太」。

《SOTA Wives》第二期,刚离开Anthropic的Thariq Shihipar(左)做客
图源:X
三个人坐定一盘道,发现全跟YC有点关系。Vivian是合伙人,Sarah当年申请被拒,Thariq则是YC 2020年冬季批次的校友。
Thariq当年做的公司叫One More Multiverse,一个线上跑团桌游平台。疫情期间这个赛道很火,团队只有七八个人,业务跑得很快,投资人抢着塞进来一大笔融资。
「我们过度融资(over-raised)了。」Thariq在节目里复盘。账上躺着上千万美元,估值高高挂在天上,想找买家接盘都嫌贵;更致命的是伤心气,钱来得太容易,创始人会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熬了五年,他决定关掉公司,把账上剩下的钱退还给了投资人。
YC有个老传统,入营时发一件灰色T恤,胸口印着Make something people want;等哪天公司成功退出了,再发一件I made something people want。
Thariq没能领到第二件。

装裱起来的入营周边
图源:X
关掉公司后,他在South Park Commons晃了大半年,去初创公司Goodfire做过研究,自己搓过表格Agent,最后进了Anthropic。
Sarah问他:「现在大家是不是把AI实验室捧得太高了?」
Thariq说,他对这种「实验室崇拜」很纠结,但他承认自己也是共犯,当年关掉公司后,他明明可以再创一次业,最后还是选了去Anthropic。在他眼里,今天旧金山的几家前沿实验室,正在变成巨大的人才黑洞。因为所有人都觉得AGI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事,既然是最重要的事,不去这几家实验室,还能去哪?
国内年轻人常说,宇宙的尽头是编制。在今天的旧金山,宇宙的尽头是Frontier Lab。
「我去过MIT,去过YC,也去过Anthropic。」Thariq说,每一次进去之前都觉得那是神坛,进去之后发现里面也只是普通人,也有装腔作势的表演型人格,X上有些野路子玩家比实验室里的人还要聪明。他劝年轻人别把自己的身份绑死在「MIT毕业生」「YC创始人」或者「Anthropic员工」这些标签上。
为什么那么多聪明人宁可去实验室排队,也不敢自己出来干?
Vivian从投资人的角度给了一个解释,因为这群人太聪明、太习惯做数学题了。当年Anthropic刚成立的时候,OpenAI已经跑在前面,Google有花不完的钱和算力,任何一个过分理性的人拿纸笔一算,都会得出「这仗根本打不赢,不如直接加入他们」的结论。
Thariq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很喜欢的话,稀缺的从来不缺天才,稀缺的是勇气。
这段对话,意外地替第一期里她们聊的婚姻观补上了一块拼图。
为什么在一个遍地天才的城市里,大家在创业上不敢轻易下场,在感情上也不敢轻易下注?因为不管是挑公司还是挑伴侣,这座城市的人都已经习惯了用同一套风控模型去考量,怕选错赛道,怕锁死流动性,怕错过下一个更好的标的,怕手里的筹码换不到最大化的回报。
算到最后,最理性的动作就是不冒险,去最大的实验室领一份期权,等一切确定了再说。
网暴
今年7月1日,Sarah在X上发过一条「Q2总结」(Q2 Wrapped),在这个季度里,她结了婚,供职的Cerebras登陆纳斯达克,她在伦敦AI Engineer大会上做了人生第一场演讲,刚满25岁。

Sarah Chieng 25岁生日
图源:X
帖子发出去头两个星期风平浪静,之后突然炸了,浏览量破了百万。导火索是一个陌生人转发时写下的一句评论,这种帖子属于「精神霸凌」。
理由是,发帖人表面上只是在记录生活,可她在短短三个月里凑齐的里程碑,恰好是屏幕外面绝大多数同龄人拼上十年也未必够得着的东西。
Vivian在节目里替朋友鸣不平,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好,能被一条推文刺痛的人,与其在网上骂街,不如先去审视一下自己的生活,或者去看看心理医生。
两位主播对挨骂这件事都不陌生。
Sarah早年和几个MIT女同学在旧金山Marina区散步,拍了张合照发上网,配文用了当时TikTok上流行的词「hot girl walk」。帖子一天几百万浏览,评论区排着队嘲笑照片里没有一个美女。Sarah几天后还是删了帖,因为不想让照片里的朋友跟着挨骂。她说自己只在乎旧金山科技圈里她尊重的那一小撮人怎么看,而那些人私下都发消息支持了她。
Vivian挨骂最凶的一次,动静大得多。
2023年10月的一个下午,她坐在旧金山Mission Dolores街区的Spro Coffee Lab里办公,一个叫Timothy Gatts的流浪汉冲进店里,抄起椅子砸穿了她面前的玻璃窗。碎玻璃划破了她的额头,后来花了3750美元做激光祛疤,顶着纱布去参加婚礼和行业会议。警察在几个街区外抓住了袭击者。

Spro Coffee Lab监控截帧,黄圈标出Vivian,流浪汉把椅子砸穿玻璃窗的瞬间
图源:旧金山标准报
她把这件事憋了八个月。直到2024年6月,加州参议员Scott Wiener正在州议会推进旨在监管大型AI模型的SB 1047法案,同时她听说那个砸窗的流浪汉在5月底死了。两件事撞在一起,Vivian在X上发了一条帖子,把自己的遭遇和法案绑在了一起,大意是在旧金山,当一个罪犯都比当一个AI创业者容易,政客不管街头的安全,只盯着实验室里的代码。
《旧金山标准报》为此专门派记者去咖啡馆调了监控录像,写了一篇长报道,标题叫《被流浪汉所伤,她正用这桩罪案去扼杀一部AI安全法》。
面对全网的围攻,Vivian没删推,也没道歉。她在播客里总结自己的原则说,要挨骂,就为自己真心相信的话挨骂,自己都不信的话,为了博眼球发出去,不值得。
这种把外部批评一律视为噪音的钝感力,在YC的教材里叫conviction。
法国思想家勒内·基拉尔生前在斯坦福教过书,Peter Thiel是他的学生。基拉尔毕生研究「模仿欲望」,认为人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人想要的,永远是别人已经拥有、或者别人正在争抢的东西。当那个人离你很远,比如百年前的贵族,或者好莱坞的电影明星,你只会仰慕;可当那个人和你年纪相仿、都在刷同一条信息流、甚至坐在离你只有几英里的咖啡馆里时,羡慕就会迅速发酵成怨恨。
第一期末尾,Vivian拿Sarah开玩笑,说你不是一直想住在大农场里、生十个孩子吗?Sarah笑着承认,说没错,而且还得同时管着一家特别成功的创业公司。到了第二期,她们又和Thariq聊起将来怎么养孩子。Vivian在湾区以高压内卷闻名的公立名校Gunn高中读过书,她说自己认真考虑过以后干脆在家教育,自己亲自教孩子。
住农庄、生一窝孩子、在家上学。这套叙事在美国当下有个现成的超级偶像,叫Hannah Neeleman,在茱莉亚学院练过芭蕾,嫁人后在犹他州经营一座叫Ballerina Farm的农场,穿围裙、挤牛奶、揉酸面团,连生了八个孩子,今年在一条蛋白粉广告里宣布怀上第九胎。
但媒体早就扒过,这座田园牧歌式的农场,启动和运转靠的是她丈夫的家底,公公David Neeleman是捷蓝航空等五家航空公司的创始人。
旧金山是全美大城市里儿童比例最低的地方。2024年的人口普查数据里,这座城市18岁以下人口只占13.4%,还不如养狗的家庭多。
就在十年前,湾区科技大厂的进步主义标配还是帮女员工把生育往后推,2014年Facebook和苹果先后宣布可以报销最高2万美元的冻卵费用,好让年轻女性先安心打拼事业。
十年过去,风向调了个头。以马斯克为首的科技新贵开始高喊人口崩溃危机,冻卵和代孕成了35岁以上女高管的常规选择,专门给试管婴儿做多基因打分筛选的创业公司,比如收费2500美元测一个胚胎的Orchid、在纽约地铁铺满「Have your best baby」广告的Nucleus,乃至宣称能帮后代筛出更高智商的Herasight,成了湾区酒会上的新谈资。

Nucleus Genomics纽约地铁广告
图源:My Nucleus
社会学者Rob Henderson造过一个词,叫「奢侈信念」,过去的精英阶层喜欢在公开场合宣扬婚姻已经过时、家庭是束缚,以显示自己思想前卫,私底下却严格执行门当户对的婚姻,离婚率极低;最后只有普通人当了真,承担了家庭解体的代价。
《SOTA Wives》刚好把这件事反了过来。
她们不再掩饰精英私底下的保守选择了。她们坐在落地窗前,坦白地告诉所有人早点结婚好,找个知根知底的同行好,生十个孩子、住大农场、自己在家教小孩更好。她们真诚地相信这是一条更幸福的路,就像她们真诚地不明白,为什么一条写自己25岁事业爱情双丰收的帖子,会对屏幕外的普通人造成成吨的伤害。
行业媒体The State of AI在评价这档播客时说:「在退出之前找到你丈夫,这条建议成立的前提是,未来真的有一场退出在等你。对屏幕前几乎所有观众来说,并没有。」
两个极端之间
第二期聊到最后,三个人毫无征兆地聊起了世界末日。
前面还在畅想田园牧歌和在家教育的三个年轻人,一谈到假如灾难降临,态度突然变得出奇一致,绝不求生。
Vivian说,如果末日真来了,她要求第一个死。Sarah接话说,她也绝对不想像丧尸片里演的那样,花好几年时间在废土上修卡车发动机、苦哈哈地活下去,她只想在最后关头吃顿好的,然后体面地睡过去。
刚从Anthropic出来的Thariq说自己没有任何末日求生技能,「到那时候既没有推特,也用不上TypeScript,我活着纯粹是别人的累赘。」两位女主播在旁边给他出主意,说你可以去给末日军阀当弄臣,或者帮军阀搞宣传。
「那要是核弹直接落在旧金山呢?」
「那就是该迎接死亡的时候了。」
就在录制这期节目的同一周,10月26日,Thariq的老东家Anthropic向美国证监会递交了S-1招股书,股票代码定为ANT。招股书披露,2026年上半年公司营收163亿美元,账面净亏损高达800亿美元;而在风险提示那一章里,这家估值奔着一两万亿美元去的公司写得清清楚楚,它正在研发的技术,存在终结人类文明的可能。
一边是招股书里写着毁灭人类,另一页写着几千亿美元的员工期权池;一边是播客里刚刚聊完生十个孩子,下一秒就约定末日来了谁也别苟活。
放在2026年的旧金山,这就是日常。
因为在这群人的预期里,未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AGI带来前所未有的极度丰饶,算力像水电一样便宜,财富呈指数级爆发,25岁收获IPO、去农场养十个孩子都只是小意思;要么系统彻底失控,或者核弹落下,所有人一起物理层面上彻底归零。
唯独被他们从剧本里划掉的,是中间那一大片平庸的、缓慢的、大多数人类正在过的日子,没有几千万美元的收购,也没有痛痛快快的末日,只有一点点攒首付、为学区房发愁、跟伴侣为谁去接孩子拌嘴、在一份不会暴富也不会毁灭世界的工作里慢慢变老。
Thariq在聊起湾区教育时,其实轻轻碰了一下这个盲区。
当两位女主播讨论将来要不要把孩子送进Gunn高中或者Harker这种顶尖名校时,Thariq说,他希望自己未来的孩子是个airhead,整天乐呵呵的,不用老是自我审视。
在他看来,苏格拉底那句「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是错的,一个人之所以整天内耗、整天剖析自己,往往是因为他和周围的环境拧巴;真正跟环境相处得舒坦的人,用不着每时每刻内耗。
这话放在处处比拼智商、算力和退出的湾区,多少有算点异端思想。但在场的两个女性都笑了,没有反驳。
这也是《SOTA Wives》这档播客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两位主播之所以坐到镜头前,原本是想对抗旧金山科技圈那种把人异化成机器的风气,她们劝人别为了等融资推迟生活,劝人去找个还没拿到大结果但是能看对眼的伴侣,劝人别把自己的身份绑死在名校和实验室的工牌上。
可算计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母语。哪怕你想表达的是「别那么算计」,也得先把它翻译成最纯熟的硅谷语言,早婚是一次pre-seed抄底,伴侣是用来对冲风险的哑铃底座,放弃名校是筛选founder的反向指标。
录制结束前,两位主播问刚刚恢复自由身的Thariq,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在座的人都知道,他的收件箱里正躺着好几家创业公司CEO发来的邀请。
Thariq想了想说,先打几天《魔兽世界》,然后回家看看爸妈。
原文出处:虎嗅 (本文由聚合程序自动采集,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