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可对话经济学家刘胜军:中国汽车“动作变形”之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汽车商业评论 ,编辑:黄大路,作者:推动新汽车向前进一位经济学家和一位跟踪产业20年的媒体人,在“欧洲开始用市场换中国技术”的这一天,复盘了中国汽车的来路,也争论了它的去路。2026年10月15日,欧盟各国领导人在布鲁塞尔召开为期两天的欧洲理事会会议。一周前的10月8日至9日,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汽车商业评论 ,编辑:黄大路,作者:推动新汽车向前进
一位经济学家和一位跟踪产业20年的媒体人,在“欧洲开始用市场换中国技术”的这一天,复盘了中国汽车的来路,也争论了它的去路。
2026年10月15日,欧盟各国领导人在布鲁塞尔召开为期两天的欧洲理事会会议。
一周前的10月8日至9日,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MarošŠefčovič)在北京举行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双方以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方式,就混合动力汽车贸易达成谅解。
随后几天,多家中国车企公开表态支持。
就在欧洲理事会开幕当天,轩辕同学校长、WNATA理事长、《汽车商业评论》创始人、总编辑贾可与经济学家刘胜军进行了一场约1小时45分钟的连线对谈。

刘胜军曾任中欧陆家嘴国际金融研究院执行副院长,长期关注宏观经济、产业政策与民营经济,也常借汽车产业讨论竞争与开放。
这是《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JackTok系列的第14场。此前13位嘉宾都是汽车业内人士,刘胜军是第一位“旁观者”。
贾可说,请他来是想看看,他20年来的哪些判断经得起推敲,哪些需要修正——“我们任何人都不怕表达观点,也不怕犯错,一定要及时复盘、及时反思。”
刘胜军在对谈中有一句话,可以概括这场对话的底色:在美国,要诞生第二个特斯拉很难,“但在中国,你要诞生一大串的特斯拉,都很容易”。

中国造出了一大串特斯拉,却没有一家是真正的特斯拉。合资究竟是温床还是奶水?淘汰赛会不会挪到海外去打?中国车企是不是正在重复丰田当年的“动作变形”?
两人在多数问题上各执一词,却在结论上殊途同归:越是高歌猛进,越要如履薄冰。
有一大串特斯拉
唯独没有真正特斯拉
刘胜军的参照系是美国。
特斯拉成功了,美国没有冲出几十家学特斯拉的公司,贾可补充,也就Rivian、Lucid等少数几家;iPhone成功了,美国也没有第二个苹果。美国人学的是怎么创新,而不是再造一个iPhone。
中国的特殊之处在于地方政府招商引资:汽车前期投入大,没有地方政府介入,很多新势力站不住脚,于是“在中国,你要诞生一大串的特斯拉,都很容易”。
贾可的看法是,这一大串里并没有真正的特斯拉,双方走的根本不是同一条路。
在他看来,特斯拉“现在不能叫汽车公司了,他志不在汽车,他志在用无人驾驶改善交通”。它始终把车当交通工具,甚至是“自我移动的交通工具”:在美国的FSD V14只用摄像头,已接近无人驾驶;无人驾驶出租车Cybercab则要颠覆网约车。
为此它在造车上做减法:在售车型不过两三款,座舱懒得精心布置,在美国连车尾型号都不贴——“它是一个另类”。
中国车企从模仿特斯拉起步,却在汽车赛道上叠加了一条家居赛道,把车当成“第三空间”,“当成了一个家”。
创新围绕这个空间打转:加帐篷、加马桶和洗脚盆、铺地板,这是
人性化,却不是颠覆。
贾可的疑问是,汽车的创新边界是不是本来就很清晰。他还提到,苹果想造车多年最终放弃,在他看来正是因为造不出一部足够不一样的车。既然谁都很难被颠覆,“现在都是互相自己跟自己在那掐,也许能掐出一个巨无霸出来”。
他点出了这条路上的两个症状。
一是什么都想自己干。汽车本质上是系统集成,考验的是集成、成本管控、品牌、产品定义和销售能力;很多车企想把自动驾驶、电池、智能座舱都握在自己手里,“对很多车企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可能变成无底洞,“最后自己把自己给坑死”。
二是“速成车”。
欧美车企一款车全新迭代曾要五年,后来是三年;中国车企压到两年、一年,甚至八个月,政府已公开反对速成车。
一家中国车企“不知道多少款车”,“像打强心剂似的”靠迭代换取青睐,“不买再给你降价,降价再不行,再来一款新的”。“虽然是一个盛世繁荣,但里头我都觉得已经有点恶性循环了。”
刘胜军的第一反应只有一句:“中国所有的产业,基本上都是这个结局。”
例外往往来自结构而非经营:长鑫存储技术有限公司(国内DRAM内存芯片制造商)能赚钱,在他看来是因为别人做不出来也进不来;贵州茅台靠的是自然垄断,其他白酒“最后还是杀得一塌糊涂”。
头部公司能不能建立护城河才是关键,而护城河不一定是技术。苹果的制造都交给了富士康,它靠的是品牌、营销和商业模式。
在特斯拉身上,刘胜军看到的是估值的逻辑:在中国市场,特斯拉的车已经没有太大优势,估值却仍然很高,因为它已从汽车制造商变成了技术公司。
除了华为,中国为什么没有车企往这个利润最丰厚的方向走?他的答案是“创新能力不足”或“战略视野不够”。
对“互相掐”的局面,刘胜军认为是春秋战国阶段的短期现象。燃油车时代丰田最强的时候,奔驰、宝马、奥迪同样伟大,它们不跟丰田比成本,而是靠差异化定位。
奔驰是身份和舒适,宝马是驾驶乐趣。再用时间把定位变成消费者心智。
贾可反问,很多中国企业根本没有条件“做时间的朋友”。刘胜军不同意把它归于客观条件:“我们不要抱怨说我们汽车行业没法创新……你陷入红海的原因,就是因为你不够创新。”
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
贾可的第一个问题就把时间轴拉到了20年前:那时中国用市场换技术,如今欧盟开始用市场换中国的技术。
他问刘胜军,欧洲会不会像当年中国对西方汽车那样,向中国汽车打开大门?
刘胜军的判断是:最终是妥协。中国的产能需要欧洲市场,但汽车是德国这类国家的经济支柱,在俄乌冲突和AI革命的双重挤压下,它保护本国产业的动机“一定是很强的”。“如果你作为一种换位思考,在某种程度来讲,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所说的妥协,指的是中国主动减少对欧出口数量。就像20世纪80年代日美贸易摩擦中,日本曾主动限制对美汽车出口。混动和插混之所以成为焦点,是因为增长太快。
据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乘联会)数据,2026年前8个月中国对欧盟出口整车156万辆,其中插混同比增长179%。
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ACEA)的数据更刺眼:2026年上半年,中国品牌已拿下欧洲插混市场25%的份额。
贾可对配额的可操作性表示怀疑。
他认为,车企这两天的纷纷表态“只是一种战术性的赞同”:几十家中国企业,配额怎么分?刘胜军的回答很务实:可以按主要厂商上一年在德国等市场的销量大致划分,这会影响市场机制,“但是这个可能是一种妥协的牺牲,很多事情没有完美的办法”。
更大的门槛在后面。欧盟委员会于2026年3月4日提出《工业加速器法案》(Industrial Accelerator Act,IAA),把公共采购和购车补贴与“欧洲制造”挂钩。
据欧洲媒体报道,委员会草案要求享受补贴的电动车在欧盟组装、约70%零部件来自欧盟,具体门槛仍在欧洲议会和理事会谈判中。
贾可在对谈中把它概括为整车本地制造和供应链本地化两道门槛:“某种意义上,就像当年西方通过在中国本土投资、制造甚至研发来获得中国市场,现在他们也想这样。”
刘胜军给出的解释是“以时间换空间”:德国希望放缓中国车企进入的步伐,给本土企业追赶的时间。工厂转移到发达国家会抬高成本,但保护主义“是当今世界的一个客观的现实”,选举政治下的政府短期压力更大。
“抱怨是没有意义的。”他认为关键是关注对方的核心关切,而汽车恰恰就是德国的核心关切。
西班牙之行让贾可得出一个比刘胜军更乐观的判断:以时间换空间对欧洲未必有用。
二十多年前的中国企业如饥似渴、特别勤奋,而今天的欧洲产业在变弱、市场在萎缩、“干劲远远不如我们”。即使本地化门槛落地,很可能仍是中国和东亚企业在那里做,只不过把就业和技术外溢留在欧洲。“这种严苛的要求,也只是暂时阻挡中国汽车产业在欧洲发展的步伐,长期来看根本做不到。”
刘胜军同意“确实比较难”,但理由不同。
他的参照系是中国自己:早年采用类似保护措施,“很多年下来,其实效果并不好”,今天的局面得益于新能源切换了赛道,就像iPhone颠覆了诺基亚。
欧洲要学会,最大的难度不在技术,而在文化。“昨天的东西太成功了,就会成为你今天的包袱”。
合资:温床,还是奶水
“如果没有新能源革命,中国汽车总体上给人的感觉还是低成本、低价格、低质量。”刘胜军的这个判断,是整场对谈的第一个分歧点。
贾可不同意。在他的观察里,到了2014年、2015年,中国在传统燃油车领域“基本上追上了”,发动机热效率等指标虽略逊一筹,但已非常接近。即便没有换道,在直道上跑到今天,“也是后来居上,至少也是平起平坐了”。
他的逻辑链条是溢出效应。
他承认自己早年也认为“市场换技术换不到什么技术”,后来发现溢出是真实存在的:一是制造经验的溢出;二是合资企业培养的人才流向民营车企;三是为合资配套而成长起来的本土供应链,反过来也为自主品牌供货。
这种反哺对合资中方的自主品牌促进未必大,“但是对民营企业是极大的促进”。
2020年起在上海量产的特斯拉是独资,同样带动了本土供应链和人才。他的结论是:只要是充分竞争,合资就会给自主品牌提供快速成长的土壤。
刘胜军没有否认溢出,但给了另一个权重排序。他认为中国汽车走到今天靠三股力量:外资的溢出、民营车企的崛起,以及新能源革命。
吉利当年拿一张牌照都非常困难,很少有人相信它能造出车来。
他的假设是:如果当年跟外资合资的不只是一汽、长安、东风、上汽,而是民营企业,“那可能我们学习的效果会更快,机制还是不一样的”。
他认为民营企业有企业家精神,但他也解释了为什么外资和国企合作更顺畅:国企“没有太多自己的想法”,配合外方即可;民企有自己的主意,外方也更提防,合资的摩擦更大。
华晨宝马就是一例。与宝马合资时的华晨由仰融主导,后来仰融出走,华晨转为国有,合资公司中宝马始终强势。他也承认,“民企合资”本身是一个历史假设,当时的民营车企本来就很少。
贾可还把话题推到了一个容易被回避的层面。
从1983年北京吉普签约,到广州标致、上海大众,合资企业用十几二十年培育了一条供应链,民营自主品牌是在这块土壤上长起来的。
他知道本世纪初有民营车企想照着一款日本车做,但因为这款车尚未在国内生产,要自己开模具,老板就不愿干,宁可等合资厂把它国产、把供应链搭好。“我对国有企业,就是这么多年国有车企,实际上可能我们对他们的评价是不太公正的。”
刘胜军的回应是:模仿各行各业都有,汽车只是更引人注目;国企的历史贡献不能否认;民企的短板是资金,但如今新势力动辄能融到几十亿元,市场机制理顺了这个问题就能解决。“市场竞争越充分,创新速度就越快。”
两人最终把假设放在一边,落在同一个事实上:无论国有还是民营,中国自主品牌的水平已经超过很多合资外方。
一个新现象是,不少合资企业开始反过来依托中方的技术、平台和能力,造外方品牌的车。
内卷外化:淘汰赛会在哪里打
谈到中国汽车的优势,刘胜军列了三条:没有燃油车包袱的新势力,这是除特斯拉外的欧美车企不具备的;以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为代表的电池优势,燃油车时代最难的是发动机,电动车时代最难的是电池;以及中国制造特有的创新速度,把利润率压得很低,做到极致。
“作为一个国家,它的产业竞争力确实会很强大。”
贾可的话锋立刻转向这个“现状”的另一面:“现在这现状很可怕。”绝大部分车企利润微乎其微,很多企业在亏损;很多车企背后站着地方政府,市场出清不了;于是大家都出海,用海外利润贴补国内。
但一拥而出的结果是“内卷外化”,海外价格已经开始往下压。而海外消费者更看重保值率和残值,这套打法未必可持续。他的判断是:“中国汽车产业的淘汰赛,可能要在国外进行。”
刘胜军把问题往更深一层推。“国外国内其实是一体的。”根子在于市场机制发育不完善,尤其是地方政府招商引资。它造就了“一大串特斯拉”,也让出清变得困难。
这有利有弊:利在产业整体的竞争力“就这么杀出来了”,弊在投资——多年后回头看,可能浪费了很多钱。
刘胜军给出两条出路:一是市场淘汰,现有品牌“将来死掉一半,有可能的”,份额向头部集中;二是政府有形之手逐步淡化。
他注意到中央已在关注地方债和产业同质化,强调发展新质生产力不要一哄而上,但“体制机制问题不改变,你光这个明令禁止,那么可能短期内有点效果,但是可能它会不断的重复的上演”。
淘汰赛要打多久?刘胜军认为不会太长,尾部公司将在未来两三年内陆续出局。短期先倒下的会是一些民营品牌,因为国企规模大、有政府保护;但长期看,他的判断是“多年以后,中国汽车的市场应该是民营占主导的一个市场”。
贾可对“淘汰谁”表示困惑。比亚迪、吉利、长城,蔚来、小鹏、理想,零跑、小米,“都不好淘汰,都是很大的”。
刘胜军承认这几家都活下来有可能,它们会慢慢吃掉国企和外资的份额,再加上国际市场。但产品、技术和路线的变化会带来新的“淘汰杠杆”,最终比拼的是创新能力。
对话后半程,贾可又回到“海外淘汰赛”。他认为国内的问题往往“一事一议、一单一罚”,很难造成震动;全球化反而可能是好事——“我们这边的父母不愿意打孩子,国外可能不惯着咱们”,更能看出谁是英雄、谁是枭雄、谁是狗熊。
刘胜军认为这种影响“可能是有限的”。
中国车企的海外业务背后站着母公司,国内的资源优势会延伸到海外;且短期内海外利润率仍高于国内,冲出去是有利可图的。
贾可反驳,国内母体已经没钱了,政府也不再惯着,输血能力有限;他更担心的是在海外出安全或排放问题。
对此刘胜军同意:如果在海外出现比较严重的技术问题,“有可能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老势力会好一点,家底比新势力厚。
动作变形
丰田的旧病,恒大的心魔
贾可翻出了刘胜军16年前的旧文。
2010年丰田召回事件时,刘胜军曾写道,丰田的问题不是偶然的,是过度追求规模和市场份额、压缩供应商成本,导致质量与安全让位于增长。

贾可问:今天的中国车企想迅速称王,压榨供应商“已经到了有时候令人发指的程度了”,质量安全隐患“是火山有点像”,是不是“集体变形”?未来一两年会不会出大事?
刘胜军没有直接回答会不会,而是讲起了日本。
上世纪日本产业盛极一时,哈佛大学学者傅高义写下《日本第一》,美国一度对日本十分恐慌。但战略学者迈克尔·波特并不担心:日本企业做的是经营效率的最优化,丰田模式已经做到极致,而经营效率有天花板,不等于持续创新。后来美国靠高科技领域的颠覆式创新甩开了日本。
“我们中国的产业,不光是汽车行业,我们还是在走当年类似于日本的这一道路,把很多东西做的极致,成本做的最低,性价比做的最优,但是这是一条死胡同。”
刘胜军认为,模仿式创新最终一定走向同质化竞争。
美国股市有后劲,是因为高科技公司在不停迭代——大家都觉得谷歌很牛,忽然又出现了Anthropic,“我们中国企业永远是在后面跟着跑的”。
他又举了两个例子:对谈前一天(10月14日),苹果收盘市值首次站上5万亿美元;以及泡泡玛特旗下的潮玩IP LABUBU——“当然我本人不喜欢LABUBU”,但它做到了别人难以模仿,因为那是一种文化和认同。贾可部分接受,但也提醒苹果本身有技术底座和软硬一体的控制力。
一个多小时后,话题又回到风险。贾可问,速成车、压榨供应商这些问题延续下去,有没有可能让一些车企突然崩掉?
“当然有可能。”这一次刘胜军的回答没有绕弯。中国新能源汽车发展太快,背后一定隐藏着风险,某一天突然爆发的安全事故可能引发信任危机,“这个信任危机,可能就杀死一家企业”。在他看来,安全是中国车企最大的短板,只是还没有发生足够大的危机。
他把内卷的根源追到了文化层面。西方文化强调个体意识,“你越怪,越有前途”;中国是集体主义文化,从小跟别人不一样就会被当成怪人。
“像马斯克这样的人,如果放在中国文化当中……从小就说,跟我们普通人的想法不一样。”同质化竞争从根上源于从小接触的文化体系和教育。
贾可引用了刘胜军2010年的另一篇文章《今天,fair play应该先行》,认为公平竞争在中国汽车业至今没有完全实现。刘胜军则把警示落在一个具体的名字上——恒大。
“恒大的教训就是什么,它就是要冲规模。”他认为车企要放下一种“心魔”:“这个心魔就是我要做第一,世界第一,中国第一。真正正确的做法是,把我的产品、我的技术、客户体验做到世界第一。如果你的产品真是世界第一了,那你公司成为世界第一,可能它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但这个逻辑不能颠倒。”
他还点了海南航空和安邦:定下“多少年进入世界500强”的目标,动作就会走形,为了冲销量不择手段、行为短期化。
贾可说,2025年的轩辕汽车蓝皮书论坛上,他提出的“十大决断”之一就是“缓称王”。但他也坦承这很难被接受:有些企业认为规模就是护城河,就是赢家通吃,“这个是他的一个执念”;而成功过的人很少自我反思,总觉得自己能避开恒大的失败。
刘胜军的解释是“当局者迷”:“恒大不也当过行业第一吗……但是后来失败得很成功。”
规模为什么不能带来赢家通吃?刘胜军给出了经济学解释。
互联网平台是双边市场,用户达到一定规模后边际成本接近为零,所以会赢家通吃;汽车是重资产行业,规模到一定程度后成本反而会上升,还伴随大企业病,“不可能做到赢家通吃”。
丰田本身就是这个论点的注脚。
它长期屈居全球第二,2008年首次超过通用汽车登顶,紧接着便是2009年至2010年的大规模召回危机,刚接任社长的丰田章男被迫赴美国国会作证。
贾可在对谈最后说,第一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意味着内部的变形和外部的压力。
下一个20年
小时候胖不算胖
对美国,刘胜军的判断相当冷峻。
除特斯拉外,美国传统车企“已经走向衰亡”;即使没有新能源汽车,它们在全球化中也已不符合美国的比较优势,能活下来更多靠的是国民自豪感和政府保护,就像哈雷摩托车。
贾可则认为,中国汽车出海不会重蹈当年国产摩托车在东南亚的覆辙。
面对下一个20年,刘胜军认为中国车企至少要补三门课:
1.经受时间检验。大部分新能源车企还没经过足够长的考验。“小时候胖不算胖”,今天市值几百亿、上千亿的公司,五年后说不定就不存在了。
2.品牌忠诚度。这是护城河最集中的体现。燃油车时代有人就是喜欢宝马、有人就是喜欢奔驰,中国车企还没形成这种护城河,“你就会活得很累”。
3.独门秘籍。丰田至少有丰田生产方式这样的管理创新。中国的电池很强,但对不做电池的车企而言,核心竞争力在哪里还不清楚,“那么你对别人模仿抄袭或者说颠覆,那是迟早的事情”。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东亚。贾可问,未来的全球汽车竞争会不会是中日韩三国之争?刘胜军认为韩国的机会已经很小:本土市场狭小,在新能源浪潮中失去了先机。
日本最大的问题是历史包袱,“难以果断的去拥抱,或者足够大胆的去放弃”。除非出现一家颠覆式创新的公司,他看不到日韩对中国新能源构成大冲击的现实性。
贾可的判断更谨慎。韩国虽只剩现代、起亚两家整车企业,但有三星SDI、LG新能源两家电池企业,现代汽车集团还收购了美国机器人公司波士顿动力,全球份额仍很大;日本则要看丰田这头大象能不能转身。
“我心里隐隐的一个担忧就是说,日韩他们都是有一股子劲的。”他的预判是三国争霸,算上特斯拉就是四方。
刘胜军总体乐观,理由有两条:超大规模统一市场已被证明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法宝”;中国企业的快速学习能力甚至比日韩更强,因为中国文化更开放,“我们并没有很强大的自我的ego”。“只要不犯大的错误,我觉得中国的汽车行业还是有机会,再往更上一层楼的。”
值得注意的是,刘胜军用来解释中国学得快的“文化”,与他此前用来解释同质化内卷的“集体主义文化”,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开放、肯学,所以追得快;学的是同一个样板,所以卷得狠。
这也解释了他的总结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构——先说国运向上,再说微观结构:虽然中国的汽车行业整体上是越来越强大,但是大家如果都不赚钱,这种模仿同质化竞争,那我觉得这是好事当中的坏事。
他期待的不是某家中国车企拿下销量第一——“这个第一是很容易的”——而是有一两家在能力上达到丰田的状态。
贾可的收尾落在了同一个地方。中国汽车正在高歌猛进,恰恰因此“更加应该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能才能走得更远,否则可能就……突然的掉到冰窟窿里去了”。
《汽车商业评论》跟踪这个产业20年,关注的始终是那几件事:动作有没有变形,竞争是不是fair play。下一个20年,这两个问题不会过时。
完整视频请拷贝:https://weixin.qq.com/sph/Arw29zM1yY
JackTok特别对话:
第01谈贾可对话周航:上一场的赢家,能赢下一场吗?
第02谈贾可对话付强:来过,拼过,是否就已足够?
第03谈贾可对话董海洋:毛利率就是尊严
第04谈贾可对话王超:中国汽车刚结束摸牌阶段
第05谈贾可对话冯擎峰:人生需要不断重启
第06谈贾可对话戴雷:拜腾失败之谜与中欧汽车工业角色倒转
第07谈贾可对话应宜伦:他赌对了什么?
第08谈贾可对话吴甘沙:看见了未来,为何抵达者寥寥?
第09谈贾可对话李宏鹏:重新理解坚持、失败和人生下半场
第10谈贾可对话林密:造车退场之后,他闯进了哪里?
第11谈贾可对话许敏:中国汽车还需要第二本《十万个为什么》
第12谈贾可对话王朝云:54岁创业,9年亏损,他还在期待明天
第13谈贾可对话陈斌波:看清条件、接受边界、与变化相处
第20谈贾可对话刘韧:二十年,不断把自己架起来的人
以下为《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JackTok特别对话·第14谈金句50条。
1.贾可:中国是通过市场换技术,现在……是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欧盟现在开始要用市场换咱们的技术了。
2.贾可:我们任何人都不怕表达观点,也不怕犯错误,一定要及时复盘、及时反思,这样未来才能做得更好。
3.贾可:大家都表态说赞同,但实际上某种意义上,我认为这只是一种战术性的赞同。
4.刘胜军:很多事情没有完美的办法。
5.刘胜军:保护主义,它实际上是当今世界的一个客观的现实……这个是我们必须去面对的现实,抱怨是没有意义的。
6.刘胜军:这个汽车产业,可能就是像德国这样的国家的核心关切,所以……大家要有这种换位思考的理念。
7.贾可:他们现在的这种严苛的要求,也只是暂时阻挡中国汽车产业在欧洲发展的步伐,但是长期来看根本做不到。
8.刘胜军:这是一个叫技术革命,给中国带来的一个后发优势的机会,这个就像iPhone起来,就割了诺基亚的命。
9.刘胜军:最大的难度,其实不是技术,而是他们的这种文化。
10.刘胜军:昨天的东西太成功了,就会成为你今天的包袱。
11.贾可:合资企业的中方,有可能就是靠着合资这个奶水过得不错,自己自主的这个动力不强。
12.贾可:只要是充分竞争,可能确实会带来本土市场的人才的诞生。
13.刘胜军:如果没有新能源革命,中国的汽车,总体上来讲给大家的感觉,还是低成本、低价格、低质量。
14.贾可:这么多年国有车企,实际上可能我们对他们的评价是不太公正的,他们……很多做的还是很好的。
15.刘胜军:说的好一点是学习,说的差点可能是模仿……因为别人的东西先进,你当然就要去学习和模仿。
16.刘胜军:市场竞争越充分,创新速度就越快。
17.刘胜军:中国的这个汽车业的竞争力,实际上是整个中国制造的竞争力的一个缩影。
18.贾可:现在这现状很可怕……也就是内卷外化,在全世界打价格战。
19.贾可:中国汽车产业的淘汰赛,可能要在国外进行,在国内进行不下去。
20.刘胜军:国外国内其实是一体的。
21.刘胜军:在美国,你要诞生第二个特斯拉、第三个特斯拉很难,但在中国,你要诞生一大串的特斯拉,都很容易。
22.贾可:我很担心最后大家都会变得遍体鳞伤、同归于尽。
23.刘胜军:现在这么多的汽车品牌将来死掉一半,有可能的。
24.贾可:他现在不能叫汽车公司了,他的志不在汽车,他志在用无人驾驶改善交通。
25.贾可:你很多东西都想掌握在自己手里,对于汽车公司来说是很不经济的,有可能成为一个包袱,一个无底洞,最后自己把自己给坑死。
26.贾可:汽车行业是一个非常奇怪的行业,所以这个行业里头要能胜出,它需要很多的因缘际会。
27.贾可:不买再给你降价,降价再不行,再来一款新的。某种意义上,虽然是一个盛世繁荣,但里头我都觉得已经有点恶性循环了。
28.刘胜军:中国所有的产业,基本上都是这个结局。
29.刘胜军:我们希望通过把很多东西做的极致,我成本做的最低,性价比做的最优,但是这是一条死胡同。
30.刘胜军:模仿式的创意最终一定会走向什么,一定会走向同质化的竞争。
31.刘胜军:当然我本人不喜欢LABUBU,但是你不得不承认……它是一种文化,它是一种认同。
32.贾可:如果说没有差异的话,那宁可不干。
33.贾可:现在都是互相自己跟自己在那掐,也许能掐出一个巨无霸出来。
34.刘胜军:我们不要抱怨,说我们汽车行业没法创新……你容易陷入红海,你陷入红海的原因,就是因为你不够创新。
35.贾可:咱们中国的这些车企,还是在一个汽车的赛道上,再加上一个某种意义叫家居的赛道上,叠加来造这个车。
36.刘胜军:这个信任危机,可能就杀死一家企业。
37.刘胜军:你越怪,越有前途,越有希望成功。
38.贾可:我们这边的父母不愿意打孩子,国外可能不惯着咱们……更能看出谁是真正的英雄,谁是枭雄,谁是狗熊。
39.刘胜军:大家要放下一种心魔,这个心魔就是我要做第一,世界第一,中国第一。
40.刘胜军:如果你的产品真是世界第一了,那你公司成为世界第一,可能它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但这个逻辑不能颠倒。
41.贾可:他觉得规模就是护城河,规模就是赢家通吃……这个是他的一个执念。
42.贾可:成功过的人,他不太会来自我反思这个事情的。
43.刘胜军:恒大很成功,对吧,但是后来失败得很成功。
44.刘胜军:小时候胖不算胖,这个道理是很深刻的。
45.刘胜军:你没有这个护城河,你就会活得很累,活得很艰难。
46.刘胜军:日本最大的问题,还是他的历史包袱……面对新的时代,他难以果断的去拥抱,或者足够大胆的去放弃。
47.刘胜军:我们并没有很强大的自我的ego,觉得我就是牛,我就是要坚持我自己。
48.刘胜军:大家如果都不赚钱,这种模仿同质化竞争,那我觉得这是……好事当中的坏事。
49.贾可:第一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它意味着内部的变形和外部的压力。
50.贾可:看起来是高歌猛进的时候,更加应该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能才能走得更远,否则……也就是突然的,掉到冰窟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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