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最受嘲讽的城市正在重拾自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CITYLAB

位于伦敦以北约一小时车程的米尔顿凯恩斯，正在角逐2029年英国“文化之城”的称号。这一称号将为这座拥有约30万人口的城市带来声望、超过1000万英镑（1300万美元）的艺术资助，以及旅游业的蓬勃发展。

不过在许多英国人看来，这像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说法。有个流传已久的笑话是这么说的：“米尔顿凯恩斯和酸奶有什么区别？酸奶有文化。”

米尔顿凯恩斯建于1967年，是一座英国政府规划的新城，长期以来被认为平淡乏味、人工斧凿、毫无灵魂。人们嘲笑这座城市数量众多的环形交叉路口以及非官方吉祥物——一组奶牛的混凝土雕塑。

但是近年来，情况开始发生转变。米尔顿凯恩斯于2022年被授予城市地位，如今正以“设计成就美好”(Better by Design)为口号，积极彰显自身的独特之处。这其中包括该市并不匮乏的文化景点：这里拥有引人注目的建筑作品、一流的当代艺术画廊，以及现已成为博物馆的布莱切利园——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艾伦·图灵(Alan Turing)曾在这座庄园破译密码。那些混凝土奶牛本身是持续数十年公共艺术项目的一部分，该项目已经为城市公园和步道带来了数百件艺术作品。

米尔顿凯恩斯市议会副领袖劳伦·汤森(Lauren Townsend)指出，最近有TikTok用户来到这里，以该市车站广场的镜面建筑背景为衬托拍摄视频。

“米尔顿凯恩斯绝对不再是人们嘲笑的对象了，”她说，“我们为自己生活的地方感到无比自豪。”

即使在声誉好转之前，米尔顿凯恩斯就已经具备诸多优势。当地人口已经超过最初设定的25万人目标。这是一座新兴城市，不仅拥有蓬勃发展的初创企业生态，还是桑坦德银行(Banco Santander SA)、梅赛德斯-奔驰集团(Mercedes-Benz Group AG)和大众汽车(Volkswagen AG)等公司的英国总部所在地。在人口老龄化日益严重的英国，该市居民构成高度多元化，年龄结构偏年轻。

如今，英国政府正计划兴建新一波的“新城”，以缓解严峻的住房短缺问题，而米尔顿凯恩斯也将迎来“更新”，通过扩建以容纳数万名新增居民。

如今，人们或许会认为，像当年的规划者那样相信公共部门能够通过雄心勃勃的城市建设来改善民众生活、开创更平等的社会，这种想法显得过于天真。大规模自上而下的城市规划失败案例比比皆是，从修建穿越历史街区的高速公路，到建造沦为沉重负担的奥运村；公众对此类举措的怀疑情绪高涨。然而，米尔顿凯恩斯所展现出的活力和相对包容性表明，规划者的想法也许很有道理，未来的城镇如果能从中汲取经验，将大有裨益。

今年7月，我前往米尔顿凯恩斯，实地考察这座城市，此前我写过一本关于那些怀着类似理想而建立的美国社区的书。这里建筑低矮、布局分散，从车窗外初次望去，可能显得平淡无奇。但是步行穿过市中心，便会发现一种独特且略带复古气息的都市风貌，正是20世纪60年代最初的愿景：技术治理、充满乐观，还带点新时代运动的色彩，依然能从建筑细节和路牌中窥见一斑。作为主干道的仲夏大道，其走向甚至经过精心设计，使道路能够对准夏至日升起的太阳。Starship Technologies Inc.制造的方盒状机器人正沿着人行道缓缓行驶，为居民配送杂货和外卖，成为这座城市作为科技枢纽的最新标志。

“这座城市历来都是开创先例的地方，”当地科技孵化器Protospace的联合创始人理查德·威金斯(Richard Wiggins)说，“这座城市的设计让许多人能够尝试新事物。我们似乎在这里也更愿意接受这种做法。”

正如他的同事迈克尔·帕廷森(Michael Pattinson)所说，这得益于在一座建成还不到60年的城市里，“没有大教堂可以破坏。”

英国于1946年启动了“新城”计划。随着战争结束、军人返回家乡，婴儿潮开始涌现。但轰炸彻底摧毁或损坏了数百万户住宅，而幸存下来的房屋则过于拥挤或年久失修。

工党政府亟需迅速建造更多住房，同时也希望避免城市无序扩张。因此，工党政府将城市发展从伦敦转移至新建的卫星城社区，这些社区旨在实现高度的自给自足。

米尔顿凯恩斯是在“新城”建设第三波浪潮中规划的，此前已有斯蒂夫尼奇和坎伯诺尔德等先驱城镇。为了容纳25万的目标人口，政府划定了白金汉郡北部22000英亩（8903公顷）的农田，该地区零星分布着几个原有的村庄。米尔顿凯恩斯的名字便是取自其中一个村庄。（与长期流传的说法相反，这个名字并不是为了向诗人约翰·弥尔顿和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致敬。）

英国政府设立了一个权利特别大的机构——米尔顿凯恩斯开发公司(Milton Keynes Development Corporation)负责监督这一庞大项目。该公司从英国财政部获得了一笔贷款，并将这别贷款与当地公共资金及私人投资相结合，筹集了7亿英镑的资金——按今天的价值计算，约为100亿英镑。随后，该公司组建了由理查德·卢埃林-戴维斯(Richard Llewellyn-Davies)和德里克·沃克(Derek Walker)领导的内部建筑师和规划师团队，他们为这座城镇的设计奠定了基调；

批评者指出，这座城市有不少沥青路面，这种说法并非毫无道理。当地规划以美式道路网格为基础——也就是快速通行的宽阔道路，而不是狭窄蜿蜒的小路。这个道路网格由每个边长为1公里的正方形组成，更接近洛杉矶而不是伦敦的风格。

卢埃林-戴维斯和沃克的灵感来自加利福尼亚设计师兼理论家梅尔文·韦伯(Melvin Webber)，他认为在大众电信和汽车普及的时代，传统城市主义将变得过时。人们将更多地受制于社会和经济纽带，而非地理因素。他将这个概念称为“无邻近性的社区”。类似的理念推动了米尔顿凯恩斯开放大学(Milton Keynes of the Open University)的创立——这是英国第一所致力于远程教育的大学，如今已成为该国学生人数最多的大学。

尽管米尔顿凯恩斯努力打破传统的地域观念，但这座城市的中心确实有鲜明的主轴：一座长度接近半英里（0.8公里）的大型建筑。这是一座购物中心，1979年开业时堪称那个时代的奇迹（由时任英国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剪彩，当时颇为出人意料）。该商场由沃克事务所采用国际风格设计，外墙采用反光玻璃，如今已被列为受保护的历史建筑。七月的一个周六，光线充沛的商场大厅里挤满了购物者。

购物中心以东是坎贝尔公园，这是一片开阔的现代主义景观，点缀着多座雕塑，包括一座20英尺（6米）高的方尖碑，矗立在公园的最高处。这座城市的整个公园系统堪称典范，由湖泊、小型线性公园和林地组成，总面积达6000英亩（2428公顷）。这些公园由米尔顿凯恩斯公园信托(Milton Keynes Parks Trust)负责管理，这个非营利组织成立于1992年，资金来自开发公司结束运作时的捐赠资产。这种安排使得公园的管理免受地方政治和预算削减的压力。

据一些估算，米尔顿凯恩斯的人均绿地面积在英国各地中位居首位。当地的人工湖不仅充当雨水蓄滞池，更有助于减轻洪水风险——鉴于英国日益加剧的气候变化风险，这一设计堪称具有远见卓识。

在住房方面，这座城市同样留下了自己的印记。米尔顿凯恩斯制定了英国首个建筑能效标准，并率先推行共有产权住房模式，在这种制度下，家庭可以购买住房的部分产权，日后可选择买下全部产权。在这座城市的早期阶段，官员们通过举办三届大型住房博览会，积极推动设计创新。

游客可以穿越时空，在该市的布拉德韦尔科蒙社区重温其中一届博览会——“1981年家园世界”(Homeworld’81)。1981年5月，约有15万人齐聚于此，参观这些未来住宅，其中许多住宅采用模块化建造设计，并注重节能。这些建筑如今已成为私人住宅，不过沿着环形步道漫步，你可以欣赏“无钉之屋”、“计算机化住宅”和“金字塔屋”。其中金字塔屋刚刚经过了一次时尚的翻新；保留了屋顶顶端的天窗，但将地下室的防核辐射掩体改造成了一间图书室。

是什么让米尔顿凯恩斯成为英国最成功的“新城”？

首先，这里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大致位于伦敦至伯明翰、牛津至剑桥这两条重要交通轴线的中点附近，紧邻M1高速公路。这一选址绝非偶然；规划者深知这是黄金地段。

总部位于伦敦的非营利组织“城镇与乡村规划协会”(TCPA)首席执行官凯蒂·洛克(Katy Lock)表示，另一个“绝对关键”的因素是英国政府在前期的大力投资，这为私营部门降低了参与项目的风险。

开发公司被授予的统一管理权使其能够果断行事，并吸引了来自英国各地及海外的投资。到1997年，该公司已连本带息偿还了财政部提供的全部贷款。

此外，自上而下的愿景与自下而上的公众意见之间也存在博弈。在购物中心动工建设前，曾就设计方案征询当地居民意见，反馈大多持否定态度。尽管如此，规划者仍推进了该项目，而最终的成功也证明了这一决策的正确性。另一方面，为回应居民的投诉，官员们同意对一些早期的前沿住房方案进行调整。

洛克表示，如果要让全新的“新城”蓬勃发展，所有这些要素——中央政府的支持、拥有实权的负责机构以及有意义的公众参与——都至关重要。负责向议员提供建议的英国城镇与乡村规划协会指出，这些新城市必须具备低碳和气候韧性，并且对普通英国人而言真正负担得起，才能达到要求。

在米尔顿凯恩斯，新一轮投资为解决这座城市的薄弱环节提供了契机：低密度、高房价以及私家车的主导地位。

早期的住房选择，无论是出租还是出售，都是低层建筑，这符合一条严格的规划原则：任何建筑都不应“高于最高的树”。如今，米尔顿凯恩斯的人口密度约为每平方英里2570人，大致与埃尔帕索相当。

“我们确实需要提高市中心的建筑密度，”市议会的汤森表示，部分原因是拥有足够庞大的用户群体来支撑更多的公共交通服务。

21世纪初，新建筑开始超过树梢的高度，如今已有数十座中高层公寓楼，还有更多项目正在筹建中。市中心吸引了许多年轻专业人士，他们可以步行到达火车站，45分钟内就能抵达伦敦。不过这里仍然缺乏活力；傍晚十分安静。该市的2050年规划要求增加更多住房以容纳数万名新居民，提供更多办公和零售空间，同时建设一个活动场馆。市议会还希望吸引一所大学来此建立校区。在市中心外的绿地开发区域，规划要求40%的住房应为可负担住房。

另一个问题——对汽车的依赖——早已深深植根于该市的城市规划原则之中。米尔顿凯恩斯最初的规划者曾认为，这种网格布局既能支持私家车出行，也能支撑高频次、高覆盖率的公交网络。这种想法未免过于天真。穿梭于所有网格区域的公交车，永远无法获得足够的乘客量来支撑每隔5或10分钟一班的发车频率。开车和停车一直非常方便，因此有选择余地的人几乎总是会选择开车。

这座城市确实有专用的骑行和步行基础设施，也就是“红道”，这些长达200英里（321.8公里）的深红色小径与机动车道分隔开来，在道路交叉口大多通过桥梁和地下通道穿行。官员们希望增加这个路网在主动出行中的使用率，2050年规划要求所有新开发项目必须与“红道”相连。

更重要的是，如果“新城”项目得以推进，还将规划建设快速公交系统，拟定发车间隔为10分钟。米尔顿凯恩斯北选区的工党议员克里斯·柯蒂斯(Chris Curtis)接受BBC采访时表示，该系统有望纠正对汽车依赖这一“历史性错误”。

在角逐“文化之城”的过程中，米尔顿凯恩斯突出自身的乌托邦起源，大力宣传“直升机上的嬉皮士”富有远见的愿景——那些长发蓬乱的规划师曾乘直升机飞越该地块上空，畅想他们能在此培育出怎样的未来。

西蒙·赖特(Simon Wright)是这座城市文化和科技界的领军人物，也是与威金斯、帕廷森共同创立科技孵化器Protospace的联合创始人，他表示，随着这座城市获得（或重拾）信心，他希望看到规划和设计中早期那种大胆精神的复兴。“最初的日子里，人们充满了勇气。虽然有很多实验没有成功，但是提供了尝试这些事物的机会，”赖特补充道。他和威金斯曾协助这座城市角逐“文化之城”的工作。

但无论胜负，赖特表示：“我们不再需要为此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