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知与风土｜巴黎的创可贴

【编者按】

城市肌理与地方日常，藏着太多尚未被言说的细节。播客《如此城市》新设专栏“新知与风土”，从书籍、展览、影像与口述中寻找线索，以文字延展声音的边界。

1986年，赤濑川原平与建筑家藤森照信、插画家南伸坊等人发起“路上观察学会”，从艺术与生活的临界点对都市空间进行漫游、考察，掀起一股“路上观察”热，号召寻找“托马森”（即城市里的无用之物）。本期，我们把目光投向那些被悉心保存却毫无用处的楼梯、窗口与门，探索关于城市的“恶趣味”。

这次介绍来自海外的报告。四方田犬彦先生（毕业于东京大学）时不时地就会提交一些托马森报告，但始终没能走到刊载这一步。他终于忍无可忍，采取了一种激进的行动——观测欧洲的托马森。

关于欧洲有托马森这件事我早有耳闻，却一直没能见到有照片为证的实例。

“欧洲人不也是人吗？当然有托马森啊。”

你们是不是这么觉得？事实上，科学的眼光仍未触及这一领域。尼斯湖怪兽、喜马拉雅山的雪人、伦敦的三浦先生等都是传说中的神秘存在，欧洲的托马森亦如此。四方田先生作为日本代表，首度踏足欧洲的神秘领域。

照片❶就是成果之一。不愧是欧洲，还得是欧洲，就连托马森都能让人感觉到历史的重量，还散发着进口的味道，和日本的气质完全不同。这是一种体质的不同、饮食的不同……不，主要还是文化的不同吧。算了，比起这些，还是先读一读报告书吧。

发现地点：法国巴黎五区巴黎第七大学附近勒莫万枢机路

发现时间：1984 年8月3日

发现人：四方田犬彦

发现状况：我从巴黎圣母院出发，一边漫无目的地散步一边东张西望，不经意间发现了照片上的建筑物。乍一看，像是有巨大的透明胶带或创可贴粘在建筑物上，经过岁月的洗礼，颜色已经褪去，却还是留下了痕迹。或许创可贴的位置曾是一个坑，后来里面塞满了石头。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是，建筑物的墙壁上到处都有同样的痕迹。原来艺术之都也有超艺术。今天真是高兴的一天。

照片❷是建筑物的整体面貌，有好几处地方都有类似创可贴的痕迹，不过不知道印刷出来之后大家是否看得清楚。我们是不是该叫它“创可贴型”呢？按照此前的观点来看，因为这是墙面上的平面物件，所以应该也属于原爆型的一种。不过其成因确实不明。如果这是把石头当作楔子打进去的结果，又是为了什么这样做呢？说到我的第一印象，看到照片❶时，我想起了杜布菲的画。杜布菲是我很喜欢的无形式艺术（Art Informel）的代表性画家，这张照片与他的画作在气质上非常相似。我不得不再感叹一句——果然是法国啊！

当然，这解释不了任何问题。不过，关于“风土才是作者” 的论调，比起艺术领域，似乎在超艺术领域体现得更为明显。我向四方田先生借阅过一本在伦敦发行的书，题为WALLS。（至今未还，一定会找机会还的。）简单来说，那是一本伦敦旧墙的摄影集，其中混入了几例原爆型托马森。当然，这纯属偶然，因为 拍摄者是一群对超艺术一无所知的人。可是，作为原爆型案例，它们属实令人讶异。例如照片❸。但这属于漂亮的一例，实际上，夸张到一句“让人惊讶”都不足以形容、直接让人放弃判别那到底是不是超艺术的例子比比皆是。

图❶ 让人想起欧洲画家杜布菲Dubuffet

图❷ 排列在建筑墙面的石制创可贴

图❸ 异常华丽的欧洲原爆型案例

或许，所谓超艺术（托马森），本就是一种极端日式的思考。如此说来，四方田先生汇报的创可贴型，不正是将我们迄今为止的超艺术思考激光束投射至欧洲的墙壁后，接收到的反射吗？

再来看一则四方田的报告吧。

发现地点：法国巴黎五区先贤祠一侧的克洛维斯路

发现时间：1984年8月4日

这是典型的反卡斯提拉型，成因显而易见，这是一扇被堵上的窗户。为了方便大家确认尺寸，我让标准体型的日本男女站在照片❹的左下角。他们是戏剧评论家梅本洋一夫妇。不过，奇怪的是，堵窗用的石材不仅与左右两侧墙面的石材一致，就连纹理都是连贯的。

在花都巴黎发现托马森，可能会被托马森爱好者中的民族主义者责骂吧。

用托马森统一世界！

抱着这样的信念，我打算10月去一趟首尔。

从罗马帝政时代开始，巴黎的建筑就以石制建筑居多，对于城市和建筑的概念，自然也与东京有着明显的差异。例如，我曾遇到像照片❺这样突然袭击城市的阿米巴状细胞分裂型托马森。

发现时间：1984年8月3日

发现地点：法国巴黎五区克洛维斯路

然而，正面的铭牌告诉我，这其实是古罗马堡垒（？）的一部分。什么嘛，原来是遗迹。遗迹属于公共的世界史，托马森则是更微观的、个人的、嘿嘿……的时间产物。所以，我认为，这个物件并非托马森。

图❹ 石壁上的反卡斯提拉型物件

图❺ 阿米巴侵略都市......其实是古罗马遗迹

先前提到的反卡斯提拉型被封堵的窗户，感觉在日本也能看到。毕竟大家同为人类，身体里当然也住着同样的神经。只有建材是石头这一点让人觉得不愧是西方、不愧是法国，就连维护托马森，都不会偷工减料。不过这种说法在逻辑上多少有些前后矛盾吧。

罗马帝政时代的阿米巴很美。这也难怪现代人会浮想联翩，产生“这是托马森”之类的想法。这种坦然自若的姿态就叫作威严。

啊，还漏了一份四方田报告没有介绍。请看照片❻。

发现地点：法国巴黎五区布朗热路（？记不清了）

发现日期：1984年8月6日

也许你们会觉得我只在五区徘徊，实际上这些都是去电影院的必经之路。这是屋顶接龙，过于简单易懂，没有任何悬念，作为托马森来说或许有点无聊，仅供参考……

图❻ 可视作欧洲亚原爆型案例

屋顶接龙。原来如此。从形状来看，这个物件属于原爆型， 但成因可能是往高处接龙。若是如此，这就是“亚原爆”，是比较罕见的物件，值得深入探讨。

此外，刚刚提到了伦敦出版的摄影集WALLS，此刻我突然想到，如果要从莫里斯·尤特里罗的众多巴黎风景画中找出原爆型，或许可以尝试这种类似书志学的方法。擅长的人请试一试。

好了，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们顺便再看一份来自海外的报告吧。看了照片❼❽❾，你们可能会觉得，这不是国产托马森吗？ 很遗憾，真的不是。这是中国的托马森，100%的外国货。共产主义也会生成托马森。超艺术没有国界。

报告人是美学校去年的学生。老师还没出过国，学生已经自由自在地到处跑了。这是怎么回事，日本的文化到底……

来读一读报告书吧。

发现地点：中国北京、上海

发现时间：1984年8月10日至12日

我在国内的超艺术探索中遇到了瓶颈，于是远渡重洋，来到中国。下面，我将对照在日本国内发现的物件，汇报中国超艺术的现状。

庇檐型

很遗憾，我没能找到庇檐型物件，原因在于庇檐本身就很少。

常见的院子（传统的中庭式集合住宅）用泥和砖建成，这类院子里似乎原本就没有庇檐。但是，讨厌西晒的人家会用木板之类的材料搭建出庇檐。虽然能看到很多封住的窗户，但是，封堵窗户的时候，会把后来才装上的庇檐拆下来吗？

图❼ 来自中国的托马森报告

高处门

这类物件也没能发现。我认为，日本之所以有很多“高处门”，与《消防法》的规定有关，中国似乎没有类似的法规。顺便一提，在中国，“紧急出口”也被称为“太平门”。

原爆型

这次唯一发现的就是“原爆型”。虽然只拍到了三个物件，但即便是乘坐公交车的时候也能透过车窗看到很多。中国产原爆型物件的生成过程和日本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次虽没能仔细探索，但我能感受到街头充斥着超艺术的气息。如果有机会，我会静下心来进行更深入的探索。

图❽ 中国都市的原爆型案例

图❾ 中国农村的原爆型案例

原来如此，关于庇檐的疑问很有意思。我本来就觉得滴水槽很可疑。日本建筑，尤其是近代建筑所配备的滴水槽，不知为何会给人带来一种羞耻感和罪恶感。关于这个问题，我曾在小说（《家中的蠕动》，收录于《父亲消失了》）中探讨过。我认为，庇檐和滴水槽拥有相同的基因，但这两者在国外都不太常见。“檐下”“檐头”之类的，在大陆是不是也很少见呢？这应该与日本的风土有关，日本雨量大，所以日本人的神经结构也必须与之对应，不得不让水滴从房檐滴落。这也解释了日本为什么是地球上最容易孕育贫乏性的地方。而关于“超艺术”的思考，正是从贫乏性中派生出来的。

外国人的气质很难孕育出此类思考，可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托马森表现方式反倒更生动、更鲜活。这种悖论很有趣。照片❼中的物件，其悠然自得的姿态也很符合大陆气质。从其下方路过的中国人民，脑子里怕是连托马森的“托”字都没有浮现。我当然没有向当事人查证，光看照片就足够作出判断。照片❾也不错，就是模糊的枝叶很碍事。虽然看起来和日本没什么差别，但这也是在中国拍的照片。

这期要在外国托马森带来的震撼中结尾吗？那可不行！必须让大家看看日本也有不输给中国和欧洲的狂野托马森。

请看照片❿。这是遭受了轰炸吧？战争刚结束？这简直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中的一幕。报告人是秋山胜彦君，美学校的学生，也是被命名为双层住宅印章的原爆型物件的发现人。来看看报告书吧。

图❿ 横滨市立图书馆的轰炸型托马森

图⓫ 横滨市立图书馆的轰炸型托马森

物件位置：横滨市中区宫川町三丁目 横滨市立图书馆前

状况：有一天，墙壁突然被破坏，它就现身了。我虽是这项工程的目击者，但没能拍下施工时的照片，实属遗憾。有门柱，说明这里曾是出入口，但楼梯和门柱后来都被堵住了。这个黑洞不知道通向哪里。如果它是排水沟的出口，那它也是不完整的，水会被排到地面。图书馆虽然很老旧，但与道路前面的艺术保持了平衡，我觉得很好。很期待原平先生对此物件的诠释以及对照片的看法。

很大胆的物件，有一种托马森能量过剩的感觉。这种托马森过剩、溢出的感觉，和冷落本国选手、依赖外国力量的日本棒球如出一辙。既有无用门，也有原爆、卡斯提拉、纯粹楼梯，还有爱宕，总之毫不吝啬，或者说是粗枝大叶。这就是外国人的风格。说它是一种表现方式嘛，又好像还差点什么。手法很像新绘画。混凝土之类的东西随意地曝露在外，毫不忌讳公开展示。

最不可思议的是正面的围墙和楼梯。照片❿有助于看清整体状况。不过，光看照片⓫也能明白，这座楼梯不仅纯粹，而且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死胡同。这让我想起此前介绍过的“高田马场三角区”。但是，如此多的元素杂糅在一起，实在太过奢侈了，反而会淡化托马森的本质，这也是很微妙的地方。

正如报告书所述，作为背景的图书馆，尤其是屋顶中央的古典曲线非常美丽。这是一栋很老的建筑，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托马森。无论如何，我认为，在这一带可以露天开采出托马森能源。

这次介绍了外国以及类似外国的托马森，最后再介绍一个典型且美丽的日本托马森吧。报告人是内田英喜，也是去年的学生。大家都很优秀。但不知道大家是否都成功步入社会了？

请看照片⓬⓭。在逆光中，阳光透过树木洒下，真是美不胜收。报告书如下：

前略本月7日星期六，我和折户君加入久间先生的队伍，一起去位于萩山的国立武藏野疗养所打棒球。照片中的物件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的。不巧的是那天没有带相机，我们便在后一周的周六又去打了一次棒球，拍下了这张照片。

关于详细情况，我会和折户君接力填写报告书。照片已经备好，故先行汇报一声。

内田英喜

1984年7月22日

图⓬ 美丽的日本托马森，国立武藏野疗养所

图⓭ 我深刻地意识到，托马森果然属于日本

（本文经上海人民出版社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