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拉残缺的小指，象征着巴西左翼的命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潮沉思录 ，作者：潮思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5日，在新一轮巴西总统选举中，路易斯-伊纳西奥-达席尔瓦（昵称“卢拉”）再次当选为巴西总统。对于巴西和整个全球南方来说，卢拉和他的劳工党固然存在许多问题，但比起极右翼的小博索纳罗，卢拉胜选仍然意味着巴西和拉美获得了更多的自主空间而不必完全依附于美国。

而在这一轮巴西总统选举中，中国网民与巴西左翼的争执也在中文互联网引发了很多关注；对此我能理解中国网民是出于好意，但我们的建议也许对于巴西人来说，并非是不想做而是不能做，巴西左翼就像卢拉残缺的小指一样，具有因帝国压迫而来，又摆脱不掉的缺陷残疾，这一切，都深埋于巴西近现代历史的进程中。就像那本著名的拉美历史政治书籍《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所写的那样，巴西的血管从一开始便被切开，左翼即使尝试缝合，但更多的时候仍然是无力的。

被污名化为“民粹主义”的时代——巴西的第一次左翼尝试

巴西和众多拉丁美洲国家一样，从16世纪被殖民起便形成了出口金银和农业产品的种植园经济。1822年巴西宣布独立后，社会状况和以往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而且采用君主制、长期没有废除奴隶制度的巴西甚至比表面上采取了共和制的其他拉美国家在生产关系上更为落后。

尽管巴西于1889年推翻了君主制建立了共和国，并和其他拉美国家一样几乎照搬了美国的政治制度，有了看上去都联邦制和选举民主，但政治仍然是由农业大寡头所把持，平民长期失权，阶级矛盾更加严重。这一时期的巴西被称为“咖啡与牛奶共和国”（即咖啡寡头和牧业寡头垄断政治）。这也是我所认为的巴西，乃至拉美很多国家“血管被切开”的根源：在经济基础尚未准备好的情况下强行接入了美式上层建筑和全球经济体系，从此再难脱身。

农业寡头阶级的专政自然引发了很多的不满，而在十月革命之后，社会主义的思想传遍第三世界，巴西共产党也于1922年成立。巴西共产党在巴西历史上起到过积极的作用，但由于其过于遵循共产国际的指示而未能充分立足巴西社会本身，其影响力长期局限于知识分子、进步军官和中产阶级（这也是很多拉美共产党的通病），在无产阶级和劳工中的支持始终较为有限，起义失败后长期处于非法状态。在巴西，进行民族民主改革和现代化的任务其实落在了资产阶级身上。

热图利奥·多内莱斯·瓦加斯（Getúlio Dornelles Vargas）是一个出身于1880年代大牧场主家庭的律师，他早年参加过反对寡头共和国的革命运动（这些运动规模都较小并最终失败）后来当选为州议员，又成为南里奥格兰州的州长。瓦加斯有着自己的理想，他对旧制度深感不满，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建设一个新的国家。

1920年代末的经济危机重创了拉丁美洲的资源和初级产品出口型经济，引起社会各阶层的广泛不满。1930年总统选举中，瓦加斯被推选为自由联盟的候选人，但最终获胜的却是农业寡头支持的儒利奥-普列斯特斯。这场选举涉嫌舞弊，引起许多州的不满，因而纷纷起义。而瓦加斯抓准了这次机会，和进步派军官们达成了合作关系，统领了全国的起义，并最终成为了巴西的总统，史称1930年革命。

关于热图利奥·瓦加斯这个人，中文互联网的介绍非常少，而少有的一些介绍其实也充满了谬误。有些人说瓦加斯是法西斯独裁者，还有一位知名up主称其为“巴西的斯大林”，在我看来都是极其不准确的。这个人物非常复杂，他确实镇压过1935年共产党起义，但也取缔了真正的法西斯组织整合主义者，并且在1945年允许共产党合法化并与苏联建交；他在1937年联合军队解散了议会，建立了“新国家”体制（1937-1945），但他对自己的政敌非常宽容，对于试图武装推翻他的农业寡头、共产主义者和整合主义者，他都极少处以极刑，大多数时候是关押几个月到几年就放出来。

我认为他算是拉美特色的社团-劳工主义者，或者用专有名词叫做“民众主义”。瓦加斯是第一个正视巴西劳动者悲惨状况的总统，他于1943年颁布了《劳工法》，规定8小时工作制、双休、带薪休假和产假等，这些措施不是只停留在纸面上，而是确实对巴西的劳工权益做出了深刻的改善，并获得了民众的广泛支持。

瓦加斯还非常注重工业化发展，许多大型重工业项目都在瓦加斯任期内建设，他反对帝国主义和农业寡头对巴西经济的控制，主张独立自主的现代化。他在著作《巴西：民主的国度》里指出，国家的自主发展才是真正的民主，这一理念至今仍为当代的全球南方国家所用。个人认为，瓦加斯算是具有一定左翼色彩的政治家（虽非社会主义谱系），尽管正统史学将巴西1930-1964年称作“民粹主义时代”，但这却是巴西第一次独立自主的左翼尝试。

然而向来亲美反左的巴西军方对瓦加斯产生了不满，1945年迫于压力瓦加斯选择辞职，欧里科-杜特拉将军继任总统。杜特拉倒行逆施，属于是“向右转的方向盘打到底”，重新宣布共产党非法，与苏联断交，甚至准备派兵参与朝鲜战争。在这样的背景下，1951年的总统选举里，瓦加斯以384.9万张绝对多数选票再次当选总统。

瓦加斯的政党叫做巴西工党（与卢拉的劳工党同名，是其精神源头之一但非直接继承关系，为表示区分叫做工党）。第二次执政的瓦加斯采取了更加左倾的政策，他将巴西的石油资源收归国有，并建立了巴西石油公司（Petrobras）这一国企至今仍是巴西经济重要支柱之一。他还创建了国家电力公司和钢铁公司，赋予工会更多权力并提高最低工资，限制外资将利润汇出的比例。在对外关系上他尝试恢复与苏联及东欧国家的关系，并退出了朝鲜战争。这些政策都引发了帝国主义和国内军方、买办寡头的不满。

1954年8月，瓦加斯的一名警卫卷入一名反对派记者遇刺事件，尽管瓦加斯一再表示自己愿意停职接受调查，但军方坚持要求其必须辞职。绝望的瓦加斯写下遗书后，在1954年8月24日用左轮手枪向心脏开枪自杀。他的遗书中写道：“平静地，我迈出通往永恒之路的第一步，离开生命，走进历史。”（Serenamente,dou o primeiro passo no caminho da eternidade e saio da vida para entrar na História.）

失败的土地改革与漫长的军事独裁，巴西永远的痛

瓦加斯自杀后，其遗书登报，引起了民众的广泛哀悼。数十万劳工在里约的海滩集会送别他，阵势甚至超过了巴西世界杯夺冠。本打算干政的军方不得不暂时放弃。不久，儒塞利诺-库比切克（Juscelino Kubitschek）成为了巴西新一任总统。

库比切克是个典型的发展主义技术官僚，口号“五年当作五十年”。库比切克政府鼓励外资和民营资本发展，经济增长十分迅速，并完成了巴西人期盼已久的迁都大业，在荒凉的内陆建立起巴西利亚这座未来之城。然而，库比切克政府也带来了一些问题，巴西通货膨胀和外债增加问题日益严重。新继任的夸得罗斯政府很短命，因为与军方和官僚的分歧夸得罗斯不到一年就宣布辞职，副总统若昂-古拉特继任。

古拉特是巴西工党主席、瓦加斯的政治继承人，曾在瓦加斯担任总统时期任劳工部长。古拉特的左翼倾向更明显并明确认可社会主义，曾到访新中国。古拉特和瓦加斯同样出身于大地主家庭，但向来站在人民的利益一边，而且比起更在乎城市工人的瓦加斯，古拉特敏锐地察觉到巴西农村严重的土地问题。

1964年，古拉特宣布建立土地改革管理局，准备拆分大地主的庄园。这立刻引发了军方和保守派的反扑，甚至美国中情局也开始暗中介入，最终古拉特政府被推翻被迫流亡，巴西进入了漫长的军事独裁时期。

比起拉美其他国家如智利、阿根廷、巴拉圭的军政府，巴西军政府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更加“温和”。巴西将军们很少像智利、阿根廷的同僚们那样大规模处决反对者，据统计巴西军政府执政21年间死亡、失踪者约为数百人，和邻国不是一个量级。同时在1969-1974年间巴西经济曾经创造过年均增长超过10%的经济奇迹，给巴西军政府镀上一层“发展大师”的金字招牌。那么，巴西军政府真的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温和无害吗？

当然不是。事实上，巴西军政府是如今巴西依然处于依附性经济的根源之一。军政府迫不及待地将巴西锰矿和铁矿的开采权卖给汉纳矿业公司和美国钢铁公司，将自己国土上的资源拱手让给了帝国主义。而原本巴西的国营采矿公司淡水河谷公司，也在军政府时期与美国钢铁公司进行了“合资”，美国人轻松就得到了这家巴西国企一半的股份。

而在亚马逊平原，卡斯特洛-布朗科将军以缺乏资金为名，允许美国政府在蕴藏着丰富矿产的亚马孙平原上空拍照，美国空军使用最先进的技术手段获取了所有重要情报。此后不久，巴西两千万公顷土地被出售或强占。

最幽默的是，巴西军政府也成立了土改协会，但他们进行的是没有先例的“反向土改”：不是把土地分给农民，而是把农民赶走，以便把他们自发占领的土地和前几任政府征用分配的土地重新还给大庄园。巴西的土地兼并现象在军政府时期日益严重，大庄园却更加膨胀。

大庄园大量种植利润更高的经济作物而非粮食，而常年经济作物的种植使得本来肥沃的土地越来越贫瘠。在巴西最艰苦的东北部地区，军政府时代爆发了多次饥荒，但里约热内卢依旧是歌舞升平，一个右翼亲美军政府时期发生的饥荒没有多少“国际媒体”愿意关注。

据后世学者推算，因营养不良而死者总数很可能达到数十万。据深入当地考察过的乌拉圭左翼记者爱德华多-加莱亚诺描述，当地儿童几乎都严重营养不良，主食只有木薯粉和菜豆。由于食物缺少矿盐孩子们本能地开始吃土，大人们不得不给他们戴上牲口用的口套，或者放进柳条筐里吊起来。一半以上的孩子生下来不到一岁就夭折，“当地居民对待饿死一事的态度就像白天之后是黑夜那样心平气和”。

挣扎的当代左翼：在枷锁与理想之间

巴西军政府的种种行为，从一开始就引起了民众的抗议。但前期抗议主要在学生和知识分子当中，直到1970年代后期产业工人广泛加入其中，最终在持续不断的努力下军政府于1985年被迫还政于民。卢拉就是1979年圣保罗工人运动的领导人之一，根据这一次抗议的精神1980年巴西劳工党正式成立。卢拉家境贫寒，出身真正的无产阶级，9岁开始当童工，在一场工厂事故里永远失去了小手指。巴西民主化后卢拉多次竞选总统失败，终于在2003年成功。

劳工党在成立时明确以社会主义为纲领（虽然不同于传统马列主义，更像“民主社会主义”），反对资本主义制度，但在执政后却也不得不妥协。毕竟劳工党要面对的是冷战后一家独大的美国和华盛顿共识遗留下来的新自由主义遗产。尽管如此，劳工党仍然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革，如建立混合所有制经济体制、尝试土地改革（尽管范围很有限）和精准发放“家庭补助金”的扶贫措施等。

在卢拉的头两个任期内，由于国际上大宗商品涨价，巴西经济可以说是进入了一个稳步增长期。但是，巴西仍然没有摆脱以出口初级产品为主的经济模式，因而经济增长极易受国际影响。卢拉在上任之初就曾提出要进行“再工业化”，但对于冷战后的第三世界国家，不能再靠指令性计划经济强制完成工业化的原始积累，且已深深嵌入国际贸易体系，要想实现再工业化谈何容易呢？

在卢拉的同志迪尔玛-罗塞夫任期，巴西经济果然遇到了很大困难。但罗塞夫并不是经济能力差，她在卢拉任期担任能源部长，推行“全民用电工程”，帮助巴西度过全国供电危机；但到了2011年后国际大宗商品降价，巴西的劣势自然显现出来。从此，巴西进入左右政治的激烈斗争与更替，但想要彻底改变这个国家的现状依然非常难。

在本次巴西总统选举中，中国网民与巴西左翼的争论引发了广泛关注。中国网民的建议当然不是没有道理，但很多事情不是劳工党政府不想做，而是不能。比如禁毒与治安问题，巴西的警察系统分为不同层级，包括市、州和联邦层面，联邦警察在各州内的权限十分有限。

与此同时，毒品问题在拉美也面临一个“特色”：很多印第安原住民以种植古柯叶为生，如果一刀切的完全禁止势必会引发更大的社会后果。而巴西劳工党作为一个选举型政党，确实也把更多精力用在讨好城市进步派选民而非改善生产关系上，于是结构性矛盾就这样诞生了。

之前沉思录刊登的文章曾经说，拉美国家需要一场真正的社会革命。我也认同这个观点，但必须要指出的是，这种革命也许不会以我们传统印象里那样的方式进行——

从巴西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到：军方和保守派的力量在这个国家十分强大，连激进一点的左翼改良都有可能会被扼杀；美国不会允许拉美国家出现第二个古巴；而直接的武装革命在当今社会条件下也会撕裂本就脆弱的社会结构，且民众早已习惯长久以来的西方制度，武装革命无法得到大多数民众的支持。可以说，卢拉残缺的小指就像他代表的巴西左翼，在压迫和悲苦中诞生，努力反抗，但又具有摆脱不掉的宿命缺陷。

那么，难道巴西和拉美国家真的没有未来了吗？不是的，新的历史阶段正在到来，帝国的阴影总有落幕的一天，既然美国最如日中天时期拉美也没有彻底放弃努力和抵抗，那么今天就更没有理由放弃。从ABC地区金属工人的自发行动，到阿雷格里港居民们的“参与式预算”决定市政资金流向，人们从未放弃与新自由主义与帝国主义的斗争。卢拉的一次胜选无法缝合两个世纪以来被切开的血管，但是只要有人记得，巴西的故事就远还没有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参考文献

1.【乌拉圭】爱德华多-加莱亚诺《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

2.【乌拉圭】爱德华多-加莱亚诺《火的记忆：面孔与面具》《火的记忆：风的世纪》

3.吕银春，周俊南编著《列国志-巴西》

4.【巴西】热图利奥-瓦加斯《巴西：民主的国度》

5.徐世澄等编著《拉美左翼与社会主义理论思潮研究》

6.【巴西】莉莉娅-施瓦茨，埃洛伊萨-斯塔林《巴西：一部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