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炜评《最后的人》|成为“写作的人”
《最后的人》,王威廉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即将出版这一切最初看起来似曾相识:楚门世界的虚拟设置,天网一般的全面管控,终结者要来了。最初的文字简洁而直接,抽象又清洁,像《一九八四》中那样犹如缺少氧气令人窒息的文字,看一眼这一切都已经切入皮肤。最初呈现的世界中,人已经不是定义世界的尺度,或者说,世界是囚禁人的牢笼。…

《最后的人》,王威廉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即将出版
这一切最初看起来似曾相识:楚门世界的虚拟设置,天网一般的全面管控,终结者要来了。最初的文字简洁而直接,抽象又清洁,像《一九八四》中那样犹如缺少氧气令人窒息的文字,看一眼这一切都已经切入皮肤。最初呈现的世界中,人已经不是定义世界的尺度,或者说,世界是囚禁人的牢笼。“这个时代视唯一性为敌”,“爱情是小概率事件”,“很多词语都消失了”,“文学已经消失了”,“哲学也消失了”,工具反过来控制人类,人性被稀释了——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但从小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有一个变量出现,“他从来都没想到过自己会写作,而且会写出远离自己生活、充满夸张幻想的东西”。他没有名字,在这个纸上世界中,他被称作“无名作家”——除了对于他日渐疏离的妻子,他是王,姓王的王,但他也曾是妻子爱慕的王者。毫无疑问,他从来就是一个“唯一者”。他来应聘博物馆里“表演写作”的工作,他得到了这份工作,不仅因为他是唯一应聘“写作表演”这个工作的候选人,而且因为老馆长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他是可以写作的人,“那是一种独特的才能,源自生命独一无二的感受和体验。我觉得你是可以写作的,我们需要可以写作的人”。
王威廉的第一部科幻长篇小说《最后的人》,从这里开始讲述“最后的人”的故事,这个故事关于人类的灭绝,但小说关心的重点不是灭绝事件,而是最后的人如何成为一个写作的人。“最后的人”甚至没有写作的对象,他为社会写作吗? 为爱人写作吗?为后代写作吗?为自己写作吗?这位无名作家并不是天生的作家,也不是文学青年,他勉强开始这份工作,但最终在表演写作的过程中,渐渐发现写作中有着人类唯一的救赎之路。“我写故我在”,写作会逐渐恢复词语,恢复词语能表达的感觉,属于“唯一者”的独一无二的情感。眼泪被“系统”定义为脆弱的,但无名作家的眼泪由感动而生。“系统”对所有人的管控达到极致,所谓天网恢恢,但写作将无名作家作为“唯一者”的梦、欲望和理想隐藏在荒诞不经的文字之中。系统无所不知,但文学是从工具管控的系统世界中唯一的逃逸通道。写作者握紧拳头下定决心,“那么只有一个渠道了……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
王威廉替这个无名作家设计了他的小说情节:长着人脸的怪兽在入侵城市,驱逐人群,将恐惧注入人们的心中;怪兽的脸是市长的脸,而怪兽里操纵这个巨大机械的也是市长,这是市长治理城市的方法。在这个小说中,本来被怪兽驱赶的“我”,被市长邀请到怪兽身躯之内,学会如何操纵驾驭机器怪兽之后,“我”竟然也变得无所顾忌,在城市里将人群驱赶到集合地——以地心即将出现灾变的名义,让他们去火星?被囚禁在系统中的作家,让这些被驱赶的人群,自己把自己送进了完美的监狱,市长让他们相信的幸福社会。王威廉同时给这个无名作家提供了写作这个小说时的笔记,用第一人称呈现的无名作家的觉醒过程,写作让他成为囚笼中的觉醒者,他要像鲁迅笔下的狂人那样重新发现语言的力量,而只有存在者的语言才是语言。想象“怪兽”的过程,也是对自己的解析过程,何以为文,何以为人。语言塑造了人,语言是人的存在之地。作为最后的人,我“用写作把自己点燃,成为文明的火种。”

王威廉
凭借《听盐生长的声音》等作品成名的王威廉,是一位温柔而笔触细腻的作家,他对世界充满异乎寻常的想象力。虽然他在近年来把自己变成了科幻小说家——犹如他笔下的无名作家“王”,但他即便在最初的作品中,已经有着超出人类中心的意识。比如《听盐生长的声音》在荒凉的盐场上弥漫的是一种万物的慈悲,“在造物主面前,我们和盐真的有本质的不同吗?我们和盐都是生长与衰败着的一种变化罢了”。《书鱼》的故事则又是一个关于文字、书籍、传奇的隐喻,书鱼和读书人的关系,也是一种庄周梦蝶般“物化”或“化物”的过程。这样一种后人类的视角,又如庄子解说的齐物论,而变化、物化、化物、成为,是王威廉小说中关键的动作。
自2018年后王威廉有意识地变化成为一名科幻小说家,他的十一篇“实验”科幻小说结集出版,即《野未来》。不得不说,这组小说的语言本身非常成熟,这是一个文学作者的文字自觉,与通常所见作为类型写作的科幻相比有所不同。王威廉很少用所谓“高密度”语言来写“世外”之物,但在关于我们熟悉的日常生活场景绵密细腻的逼真描述中,往往有着似是而非的Uncanny。《草原蓝鲸》犹如梦一样的抒情描写,《城市海蜇》犹如谜一样的身份变化、性别转换,《幽蓝》在意识流中完成的末日叙事,《野未来》如刀锋刻写出来的不合时宜的人,这许多作品都看出作者非凡的功力。《野未来》是不必贴上科幻小说标签、跨越类别的文学实验,与其说这些小说指向未来,不如说每一篇都在当代现实世界中打开了一个异托邦空间,撕裂了词语和世界的关系,用想象力注入难以穷尽的释义丰富性。每一篇小说都是一个谜,文本之内不见得给出谜底,但谜面本身足以令人沉醉。谜面即文字,谜一样的世界因为书写而生成。

王威廉著《野未来》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这部《最后的人》原来是王威廉“成为科幻作家”的最初动机。这部小说有十年的写作历程,如小说中所说,宇宙没有时间,对于人类来说时间才有意义。时间也是写作的意义核心。在《最后的人》中,有心的读者可以发现“当代”的时间。此处所说的“当代”,其实也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谜题,最难看清楚的是眼前的世界,不是因为我们视力不足,而是我们无法叙说。王威廉在这部小说中用了五种方式(包括正文三部分和附录两部分)书写了人类世界的最后时刻,最后的文明,最后的社会,以及未来外星文明在太阳系的考古发现中找到的人类最后的文学。何以为文,何以为人的问题,也许需要跨越出人类中心的视野,交给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的观察者来回答。但贯穿这五个部分的是用未来的拓扑结构出来的当代视野。《最后的人》是对于现实世界当代性问题的回答,是有勇气投向深渊的凝视。
在这个小说中,没有被正面描写的监控着所有人的“系统”,以及无名作家笔下的获得自觉意识的机器怪兽,以及小说在远景中呈现的关于人机合体的文明在地球和火星两个世界上兴衰成败的历史,都集中到人工智能的问题上。人工智能对人类的管控,构成最后的人间境况。这样一种对立局面是否会出现,也许取决于人类对于人工智能的最初设定,以及人类自身的道德水平提高。人工智能的存在在这部小说中仍有另一层更具体的意义,正如王威廉在别处所说,人工智能的挑战,已经让文学从业者感到压力,王威廉展示的未来中,文学是人工智能使得人类自动放弃的一种能力,而人类沦为全面管控的对象或许与这样一种放弃不无关系。《最后的人》所描写的人类与人工智能的决战之中,无名作家重新获得的文学写作能力完全是人类独一无二的能力,甚至也许可以说,在文学的意义上,人或怪物人,或外星人,或克隆人,或机器人,只要成为写作的人,便具有了人类独一无二的能力。这是人作为“唯一者”的“小概率事件”,但这是一件关乎物种和文明存续的关键事件。

玛丽·雪莱著《最后一个人》
王威廉《最后的人》是向科幻小说的“祖师奶奶”,英国作家玛丽·雪莱(Mary Shelley)致敬之作,在日内瓦湖畔目睹玛丽的《弗兰肯斯坦》故事诞生的亲友悉数死去之后,玛丽构想了一个因为瘟疫流行造成的人类灭绝事件,《最后一个人》是玛丽用文字给人类文明,或更具体的是浪漫主义时代的文明,写下的启示录。王威廉《最后的人》则是在另一个时代,有足够的警钟让我们意识到灭绝事件并非纯粹是无稽之谈,他试图为人类作为蓝色星球上的一个物种的延续、文明的再生,提供的一条救赎之路:成为写作的人,写下在当代所经历的一切,让语言成为存在者的语言,让写作把自己点燃,成为无情的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光源。在这光亮照耀之下,楚门世界的虚拟,全面管控的天网,所有隐藏在看不见的维度里的深渊,以及人自身的存在,成为可以诉说的故事,可以传递的信息,可以知晓的真相。
《最后的人》打开通向此时此刻的大门,我们现在回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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