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FCC限制到白宫公告：美国想重塑机器人供应链，先遇上制造业的现实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具身志 ，编辑：|越十三，作者：仲庆元

报道提要

美国可以先改变外国机器人进入市场的规则，却无法让企业的制造、采购和设备替代同步完成。政策目标与实际产业调整之间，存在一道明显的时间差。

10月28日，美国白宫发布总统公告，认定机器人、工业机械及其零部件的进口威胁损害国家安全，要求相关部门与贸易伙伴展开谈判。

往前推整整三个月，7月28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已将外国生产的特定先进机器人设备纳入受管制清单，限制相关新型号取得设备认证。

就在总统公告发布前六天，英特尔刚刚获得FCC一年期特殊豁免，以便继续对美国芯片工厂里的一批自动导引车进行特定维护和修改。耐人寻味的是，英特尔使用这类设备已经超过二十年，如今却需要为老设备的维护改造申请监管例外。

FCC批准英特尔一年期特定豁免。图源：FCC

三个月里，中国机器人企业开始考虑下一代产品怎样进入美国，美国公司继续寻找本土零部件，监管部门则陆续为特定设备开出附带条件的许可。

但这些应对也揭示了另一层现实：市场准入规则可以在一纸文件发布后改变，已经形成的制造和供应关系却无法随之立即调整。机器人在哪里生产、零部件从哪里采购、工厂里运行多年的设备由谁替代，这些才是企业需要面对的具体问题。

两项政策并不属于同一程序，却共同指向美国对外国机器人及相关供应链的安全担忧。只是，当机器人不断被赋予国家安全意义，美国机器人产业真的能够迅速改变原有的供应链吗？

旧型号还能卖，新型号重新找出路

在FCC的新限制公布后，宇树向投资者解释了一个关键区别。

它在上市文件中披露，G1、H2、R1人形机器人，以及Go2、B2、A2等四足机器人，已经取得FCC认证，现有主要产品可以继续在美国销售。未来开发的新型号，如果没有取得特定例外或有条件批准，则可能无法获得认证。

美国市场对宇树已有相当分量。2023年至2025年，公司来自美国的收入占比分别为18.39%、19.54%和13.30%。它需要面对的，是一个已有客户和业务基础的市场。

对于一家不断推出新品的机器人公司，旧产品可以继续销售，解决的是眼前的生意。未来用什么新产品服务美国客户，则是另一道题。

FCC这次限制的主要入口，是设备认证。被覆盖的新型号原则上无法取得新的设备授权，便难以正常进口、营销和销售。已经获得认证的型号，则保留了继续经营的空间。

因此，政策的影响可能最先出现在产品更新上。现有型号仍能卖，下一代产品却需要重新寻找准入路径。

FCC新限制公布后第三天，极智嘉在7月31日的公告中给出了相似回答。公司表示，当时在美国销售的全部自主移动机器人（AMR）机型均已取得有效认证，销售、交付及运营维持正常。

公告随后也谈到了生产。公司称将制造、供应链、研发和检测本地化列为长期战略，并表示美国新生产基地将“适时投产”，以支持后续产品符合监管要求、保持长期市场准入。

不过，公告没有给出确定的投产日期，本地化也被列为长期战略，不能把整座基地的建设归因于7月的新政策。但在回答美国业务会受到什么影响时，极智嘉已经把未来产品的准入，与制造地点和供应链布局放在了一起。

对中国企业而言，下一款产品怎样进入美国，需要考虑的事项由此延伸到了生产环节：把机器人搬到美国制造，能不能解决问题？

美国组装，不等于美国供应链

对于这一问题，一家美国公司的经历，提供了更具体的参照。

美国公司Matic的清洁机器人就在加州山景城组装。随着生产扩大，公司将原先由研发与生产共同使用的约2.4万平方英尺场地，全部用于制造，研发团队迁往门洛帕克。其核心计算平台来自英伟达，公司也在继续寻找更多美国零部件供应商。

这些选择并非始于7月。Matic在10月7日的官方说明中特别强调，新批准没有突然改变它在哪里制造、怎样运行。只不过，新规让Matic公司多年来的选择获得了更多关注。

但即使机器人已经在美国组装，零部件也未必全部来自美国。

据美国媒体《The Verge》10月5日报道，Matic当时从美国供应商采购的零部件，尚未达到美国联邦采购制度中相关本土产品认定所采用的65%成本比例标准。

这一标准主要用于特定联邦采购场景下的本土产品认定，并非所有机器人取得FCC有条件批准时必须满足的统一要求。它也不能直接用于判断一款消费机器人能否宣称“美国制造”。

不过，这个数字揭示了一个具体问题：把机器人的组装环节放在美国，与在美国找到足够的零部件供应商，是两件不同的事。

Matic已经把组装留在加州，却仍要继续寻找本土供应商。

与此同时，采购难题也出现在其他美国机器人企业身上。

机器人产业机构MassRobotics在8月17日至23日收集了14份企业反馈，并开展相关访谈。此次企业意见收集的样本不大，却呈现出清楚的分歧：已经主要在美国制造的受访企业，更容易将新规视为竞争机会，而依赖海外制造与供应链的企业，则更常谈到成本和业务干扰。

其中，电机、传感器、电源和机械臂，被反复列为难以在美国采购、或采购成本较高的部件。一些企业已有本土化计划，但尚未启动；也有企业认为，受制于具有成本竞争力的海外供应，迁回美国生产对自身业务并不可行。

受访企业最希望机器人产业机构提供的支持，是一份经过筛选的本土供应商网络。更直白地说，它们最需要的是找到价格、性能和供货能力都适合产品的零部件。

限制之下，许可与豁免陆续落地

新的准入限制已经生效，企业却仍要依靠既有的设备和供应关系开发产品、维持生产。有条件批准和特定豁免，开始成为连接新规则与这些现实需求的具体安排。

事实上，7月的规则就保留了有条件批准的路径，企业可以向美国相关安全部门申请审查，FCC据此更新受管制清单的例外范围。

10月2日，Matic的指定清洁机器人和充电底座就获得有条件批准，被排除在清单之外。这张许可的意义，在于它通过了新规保留的审查路径。

但这张许可只针对指定设备，并不覆盖整个品牌或未来产品。Matic在公司公告中说明，其清单例外与提交的制造本土化计划和持续产品审查相联系。

而且，Matic现有产品此前已经获得相关无线设备授权，本来就不需要依靠这次新批准才能继续销售。新批准更重要的意义，是为指定设备提供了新规下的清单例外。

英特尔关心的，则是工厂里已有的设备：这些搬运机器人还能怎样维护和修改？英特尔表示，这类AGV系统在其半导体工厂已使用二十多年。

10月16日，英特尔提交豁免申请。英特尔表示，并不确定自身自动导引车是否属于新规覆盖的先进机器人设备，出于谨慎，希望取得对指定设备进行维护和修改的许可。

六天后，FCC批准了一年期特定豁免。它处理的是既有设备的维护修改，与制造商取得新产品清单例外属于不同路径。

英特尔给出的现实理由是，目前缺少经过验证、能够满足其运营要求的美国本土替代方案，替换这些车辆可能需要数年，并可能干扰制造业务。据报道，FCC作出批准时，也考虑了避免美国半导体制造服务受到潜在干扰的需要。

如果说Matic的批准涉及产品准入，英特尔的豁免涉及现有设备维护，那么另一家美国公司的经历还说明，监管审查关注的并不只有机器人在哪里制造。

三个月观察窗口结束两天后，10月30日，美国机器人公司Lightberry公布Lumi机器人获有条件批准的消息。

Lumi人形机器人，采用宇树G1机械基础。图源：Lightberry官网

Lumi采用宇树G1作为机械基础，再配合Lightberry自己的交互硬件和软件。公司在争取批准时，披露了两方面承诺。

一方面，Lightberry替换原有平台上的传感器、机载计算设备和软件，掌握机器人内部运行的系统；另一方面，推进分阶段美国制造，先从机身、头部和手部开始，其余部分后续跟进。批准与这一计划及后续审查相联系。

为什么不只谈制造地点，还要替换传感器和软件？

原因在于FCC在7月所依据的安全认定，关注的还包括联网机器人可能被利用来收集敏感数据、遭到网络攻击，或被远程操纵的风险。一台机器人在哪里制造，与谁控制它的感知、计算和数据，是相关但不同的问题。

Lightberry的案例说明，在部分企业寻求新产品准入的过程中，调整制造地点之外，还可能涉及对机器人内部硬件和软件控制体系的重新安排。

不过，获批的是Lightberry的Lumi，并不意味着宇树G1整体获得了新的授权。清单例外也不等于已经完成其余设备认证或实现交付。

美国需要的机器人，仍由世界供应

三个月里，认证限制已经生效，企业开始为未来产品说明制造安排，具体设备也陆续获得了准入或维护许可。市场规则和审批实践已经变化，但一份本土化计划、一项附带条件的批准，还不能证明背后的制造与采购已经完成调整。

10月28日的白宫公告，也承认了本土供给与实际需求之间的距离。公告援引商务部调查判断，美国依赖进口满足多数类型机器人、工业机械及零部件的需求，本土产量不足，尚无能力依靠国内来源满足相关需求。

白宫公告：调整美国机器人、工业器械及零部件的进口

尽管这项Section 232进口调查早在2025年9月2日就已启动，比FCC今年7月的新规更早，覆盖范围也更广，而且它与FCC新规各有程序，但两项政策共同面对的产业现实，是美国机器人产业已经嵌入长期形成的国际供应关系。

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在对2024年美国市场的介绍中指出，美国工业机器人大多从日本和欧洲进口，本土整机供应商较少，但拥有大量为客户实施自动化方案的系统集成商。

这里的工业机器人，与宇树的人形、四足机器人以及极智嘉的仓储移动机器人，并不完全属于同一个产品市场。FCC此次限制针对特定先进机器人设备，并不覆盖所有传统工业机器人，而白宫公告涉及的机器人、工业机械及零部件，范围则更广。

这也意味着，美国要减少进口依赖，需要调整的并不只是中国机器人企业的市场准入。生产线上的工业机器人、仓库里的移动机器人，以及它们使用的零部件，背后有不同国家的供应商，也有不同的替代难度。

白宫此次要求开展贸易谈判，并保留未来采取关税、配额等措施的可能，没有在当天直接宣布新的机器人关税。进口条件还可能继续调整，企业则需要把制造和采购承诺变成实际的供货能力。

对中国机器人企业而言，这已经是一项具体的经营变化：未来产品的美国业务，除了研发和客户需求，还要提前考虑制造地点、采购安排与适用的安全审查。极智嘉把未来产品合规与美国制造基地放在一起，正是这种考量的体现。

但美国自身也面临另一侧的难题。

机器人公司可以开始寻找更多本土供应商，却需要时间验证新零部件的性能和成本；制造业用户可以考虑替换进口设备，却不能让已经运行多年的生产系统立即停下来等待新方案。

美国可以先改变外国机器人进入市场的规则，却无法让企业的制造、采购和设备替代同步完成。政策目标与实际产业调整之间，存在一道明显的时间差。

宇树还没有推出的下一款机器人，需要找到进入美国市场的路径；英特尔已经使用二十多年的搬运设备，则需要为今后的维护改造争取监管确定性。

美国正在为下一代机器人设立新的准入门槛，却仍要让工厂里那些难以迅速替换的老设备继续工作。

新规则可以先落地，工厂和供应链却无法跟着一夜换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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