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儿孙绕膝到花钱雇个“孙子”：印度养老模式正在改变

苏尼尔·布迪拉贾的两个女儿都居住在美国。然而，当他和妻子前往新德里附近的古鲁格拉姆市集时，一位年轻男子走在他们旁边。他是26岁的罗尼·拉朱，他们的“雇佣孙子”。

据半岛电视台11月8日报道，在印度各大城市，越来越多的公司开始提供过去由家庭提供的服务：照顾老人，包括陪同他们去寺庙、看病、玩牌，或者只是静静地倾听他们说话。

印度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人口结构也正在迅速老龄化，这种趋势推动了老年照护行业的兴起。

“联合国人口基金（UNFPA）”指出，印度在几十年前很少讨论老年人的照护问题，人们普遍认为家庭自然会承担这一责任。不过，随着多代同堂的大家庭日益减少、年轻人离家到外地生活，加之支持老年人的社会基础设施有限，印度养老照护的缺口正不断扩大。

金德尔行为科学研究院（Jindal Institute of Behavioural Sciences）助理教授希尔帕·班迪奥帕迪亚伊表示，雇用陪伴人员“并不应被理解为家人未能尽责的证据”。她主张建立“更加平衡的养老支持体系”，将家庭、社区网络、无障碍公共空间和价格可负担的专业服务结合起来，既不美化传统家庭结构，也不否定新的家庭形式。

“问题不在于谁和老人住在一起，而在于老人是否觉得自己被看见和被倾听，感到有安全感和受到重视，并与他人建立了有意义的联系。”班迪奥帕迪亚伊说。

“孙子”需接受专业培训

拥有社会工作硕士学位的拉朱在古鲁葛拉姆的一家老年照护公司工作。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在照顾布迪拉贾夫妇。“从一开始，和他（拉朱）相处就让我觉得很自在。”80多岁的布迪拉贾告诉半岛电视台，“我觉得他‘百分之两百’地理解我。”

拉朱也用类似的话描述这份感情：“现在，他（布迪拉贾）对我来说就是家人。”他说，这对夫妇把他视为“替代子女的角色，远不只是提供陪伴服务的人”。

拉朱的老板高拉夫·米塔尔表示，许多客户实际上会把陪伴人员当作“亲孙辈”。米塔尔的公司提供按月计费的服务：购买每月10小时的服务套餐，每小时收费450卢比（约合32元人民币）；如果购买每月25小时的套餐，每小时则收费400卢比（约合28.5元人民币）。收费模式类似于手机充值套餐，当月未用完的时数可以结转至下个月。

由于印度人均年收入约为2750美元（约合1.83万元），米塔尔的公司业务主要面向少数经济优渥的城市家庭。像拉朱这样的陪伴人员接受过心理学、社会工作或酒店服务方面的培训，在开始为老人服务前，都要经过警方的背景核查。独立上岗之前，他们通常会跟随资深员工上门服务，学习工作流程。

“这个世界在设计时，并没有把老年人放在中心位置。”米塔尔表示，创办公司的想法源于他的经历。四年前父亲去世后，母亲不得不搬来与他同住。她喜欢社交，也有钱可花，但无论去哪里，都需要家人陪同。

印度2017年至2018年开展的第一轮“印度老龄化纵向研究”（LASI）共调查了超过7.2万人。相关研究发现，20.5%的受访者存在中度孤独感，13.3%存在重度孤独感。在60岁以上的独居老人中，超过37%的人表示感到孤独。

世界卫生组织2025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2014年至2023年间，全球约六分之一的人经历过孤独。根据2014年至2019年的数据估算，孤独每年与全球约87.1万例死亡相关。

班迪奥帕迪亚伊指出，对专业老年照护服务日益增长的需求，向印度这样以家庭为中心的社会提出了更深层的问题。“我们是否承认，‘陪伴’是家中长辈一项正当且持续的需求？还是说，我们主要把养老照护理解为提供食物、住所、医疗和生活上的帮助？”她问道。

老年照护产业成为机遇，但不能只靠企业

根据联合国人口基金与国际人口科学研究所联合发布的《2023年印度老龄化报告》，2022年，60岁以上人口占印度总人口的10.5%。预计到2050年，这一比例将翻倍至21%，相当于每五个印度人中就有一人超过60岁。在此期间，80岁及以上人口预计将增长约279%。

印度政府政策智库国家转型委员会（NITI Aayog）2024年发布的数据显示，该国老年照护产业的规模约为7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467亿元）。预计到2050年，印度60岁及以上人口将达到约3.47亿，占全国总人口的20.8%。人口老龄化将进一步推高印度对医疗服务、长期照护和专业护理人员的需求。

在印度，护工和护士被视为家庭照护的补充，但如今往往承担起主要的照护职责。由于照护工作具有敏感性，并且涉及到私密的个人生活，寻找并留住合适的专业人员是行业面临的一大挑战。此外，照护人员还需要经过严格的背景审查和专门培训，才能为容易遭遇诈骗及其他形式侵害的老年群体提供支持。

印度信贷评级机构CareEdge今年4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印度老年照护领域已经面临医生和专业护理人员短缺的问题。如果不能加强从业人员培训，未来随着需求增长，专业照护人员的缺口可能进一步扩大。

许多初创企业已经进入这一领域，试图满足养老住宅、居家照护以及技术支持服务等多方面的需求。这些企业的目标是帮助老年人更加独立地生活和养老，购买服务的客户往往是老人的子女。

这类初创企业的理念并不新鲜。2017年的一份报告显示，印度当时至少已有五家初创企业为老年人提供年轻照护人员的陪伴服务。已故塔塔集团前董事长拉坦·塔塔曾于2022年投资孟买初创公司Goodfellows，其宣传口号是：“孙辈能做的，我们都能做！”

Goodfellows的创始人尚塔努·奈杜表示，他们并非要取代家人，而是希望填补陪伴的空缺，为老年客户安排充满活力、富有同理心的年轻伙伴，与他们共度愉快时光，或只是帮助他们使用科技产品。

奈杜的初创企业将重点放在情感陪伴上，另一些创业者则在利用人工智能解决现实生活中的难题。在班加罗尔，Kubo Care和NoBlink.ai等企业将人工智能监测服务与安装在墙壁上的雷达设备相结合，监测家中老人的活动情况，以便在他们昏厥或跌倒时通知紧急救援机构。

此外，收入提高和家庭结构变化也推升了对专业化养老住宅的需求。不少印度公司正在开发专门面向老年人居住和照护的房地产项目，传统房地产开发商对这一领域的兴趣也日益浓厚。房地产管理公司高力国际集团8月评估称，印度目前对养老住宅的需求约为200万至220万套，而现有供应仅约2.5万套。

尽管老年照护市场需求旺盛，但对大多数印度人而言，相关服务的费用仍难以负担。印度国家转型委员会2024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印度78%的老年人口没有养老金覆盖。有老年成员的家庭人均月收入约为3568卢比（约合255元），低于没有老年成员家庭的4098卢比（约合292元）。

有分析认为，这正是印度不能仅靠初创企业解决养老问题的原因。今年10月，喀拉拉邦成为印度首个通过全面保障老年人权益法案的邦。该法案强调保障老年人获得可负担的照护、法律援助、数字服务以及安全公共空间的权利。

业内专家表示，虽然印度距离人口结构变动的关键节点尚有一段时间，但要照顾数以百万计的新增老年人口，完善的老年服务企业生态体系可在弥补照护缺口上发挥作用。

今年8月，印度国家转型委员会发布了新的《重新构想照护：赋能2047年印度照护人员的战略》报告，提出建立更系统的照护人员培训、认证和职业发展体系，并强调扩大专业照护人员队伍。报告还提及，印度2026—2027财年预算计划培训15万名多技能照护人员。